“哪只手啊。”
“这我不晓得了,她后来搬走了。”
“她妈把她救过来了?”
“她妈说很快就来,我冲她喊的,叫她别怕,她妈妈好快就来了,等到,别怕,我喊了好多句,怕她听不到,她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有劲了。”
“然后呢。”
“你晓得吧,就是她妈妈当时也是情况特殊,可能就没来,但好人有好报的,后来还是被人救了。”
“那就好,那她后来怎么样了。”
“有人自己家小孩走了,心里受不了嘛,就精神出了点问题,说她把别人家小孩推下去,自己才被唯一一个救下来的,那时候也没人晓得,就讲她,她也记不得了。”
“那个时候就搬家了。”
“然后我姥爷病好之后,联系到她家妈妈讲了,让她妈妈晓得,也让娃娃心里好受点,娃娃是好娃娃。”
“所以我们后来镇上也说了,都叫不要讲了嘛。”
“还好搬走了,她妈妈估计也是怕这个伤到女儿,对她好,才立刻搬走了,肯定也会和娃娃好好安慰的,我上次扫墓看到她的时候,看起来还好得很。”
“你上次看到她怎么样?”
“看起来很都市的。”
“人怎么样嘛。”
“精气神还蛮好。”
“那就是没问题了,那时候也可怜,她妈妈还怀这个小的。”
“怎么还怀着个小的啊。”
“这个是真不该有,她男人要生的,有个女儿嘛终究还是没支撑,他男人那时候就去外面找了,被发现了,后来家里劝她,她生个就不去乱搞了。”
“离婚不就是了。”
“诶,犯不着的,对,她男人本来也就是本分人,要不是为了有个后,不会出去乱搞的,绝对不会的,忠厚得很的,晓得吧。”
“人又不是傻子,除了这个,她男人对她真是一个没话说的,这个都认的,恩爱得很。”
“所以说可惜了。”
“儿子是有了,但是发水嘛,她男人一家里出去找朋友喝酒,醉了嘛,没走掉,死掉了,这样一搞,她妈还怀着个,工作也没有了,不就难办了,人一下子就变了。”
“……”
“这就是命了,人呢,还是要认命的。”
“……”
“走吧,休息的屋子在后头,刚刚带你认过了。”
终于。
等到黎益到后头去睡了,他抽了好几口烟,走到姥爷旁边蹲着,半晌一根烟抽完了,他起身。
“她妈好像没和她讲,姥爷。”
“别人家的事情,莫要多管。”
他把烟头踩了好几下:“我当时是不是不应该喊的,应该叫她别等了。”
等了半天。
他姥爷没说话,青石板上摇椅嘎吱嘎吱地响。
*
等到黎益走后,黎淇坐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老旧的mp4,插上耳机。
那些曾经的话语从里面传出来,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些。
半晌,她没有再收起来,没有把这一切再压回那个只有一个人能听见的角落。
她放在了桌上,把那些都放在了一个很显眼的位置。
她手指顿了顿,又骤然想到,今天季燃会来。
过了很久,她却没有再收回去。
她转身出了门,导航公司,今天还有工作。
季燃站在她家门口,垂眸打开手机。
“我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等到黎淇的回复:“我还在面试,你先进去吧,对了,我家有点乱。”
季燃垂眸,看向门锁,输入她给他的密码,门开了。
他心一颤。
他先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没进去,指尖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她家的确有点乱。
季燃认命地开始收拾她的东西。
桌上,那本黄色的笔记本已经被塞在书架的边角。
在那一堆本子的边上,那是一个粉色的MP4,看起来很老了,插着一个有线的耳机,里面的声音还在放着。
季燃收拾好,拿起来放在一边,手指顿住。
他隐约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抬起手,微微太高了一点,刚刚的声音像是错觉,但他听见的是别的。
背景音是医院的喧嚣,说话的人一遍一遍打草稿复习录制着一段道歉,年轻的黎淇声音疲倦又低,一遍一遍地重来。
每一段的开头都是对不起,应泽同。
然后他听见了最后一句。
“我不要……永远……黎淇健康,快乐。”
听了一遍又一遍,那是自己曾经的声音。
是他说的。
他以为自己不去做和他们一样的人,结果从最开始,他就做了和他们一样的事情。
如果不遇见他,她不会过得这么辛苦。
他握着那个MP4站在原地,门开了,黎淇从门口走进来看向他,他身体挡住,将手心的东西放回原处。
她没能开口,季燃的声音更快响起。
“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什么话。”
“过几天。”
“嗯。”
黎淇看向他的眼睛:“是会惹我不高兴的话吗?”
“……”
“那你得做好准备了。”
“不许骗我,这是最重要的。”
“不骗。”
“现在不说州官放火了。”
“不说了。”
“我骗你都是开玩笑的。”
“我信。”
“玩笑也信?”
“真心骗的也信。”
“如果我真的真心骗了你呢。”
“你很好。”
“我不好的。”
“我不好你也会喜欢我吗?”
“当然。”
“如果我很坏你也会喜欢我吗?”
“嗯。”
“就算我不是个好人也可以吗?我不是那种像她一样道德高尚的人也可以吗?”
“当然,我说过的。”
黎淇语气顿了顿:“如果我真心骗过的你的时候也有一次呢。”
“什么时候?”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食局酒家吃饭,就是你说我把你认成别人很过分那次。”
“嗯,我扫墓回来的时候。”
“我骗了你,关于应泽同的时候。”
黎淇垂眸,那天记忆再次涌上来,那个问题再次浮现,一遍一遍。
“那你想过见他吗?”
“当然。”
“然后呢?”
她没注意到季燃似乎顿了一下:“骗了什么。”
半晌。
黎淇第一次用几乎试探的语气开口,她的声音很慢,手指微微捏紧,脸上挂着防御似的笑意。
她垂眸,后来又微微抬起。
“我其实……不想见他。”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她不应该这样,她完全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
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终于松了口气。
她在这句话里显得无能自私又脆弱。
她发现她根本没有做好见他的准备。
她害怕见到他。
她可以付出一切让他过得好,但她不敢见他。
她害怕。
她害怕无法接住的愧疚,更意识到,只要应泽同一出现,她好不容易回到正轨的生活都会失控。
她好不容易变好了一些,起码让她再多拥有一会儿。
她懦弱。
无能。
恐惧。
崩溃。
她连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
可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季燃,可季燃的表情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那是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表情,他似乎因为这个答案顿住。
他愣在原地。
他的目光并不凶,像是被混杂的云雾,黎淇却看不懂,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里面她唯一能看出来的是错愕,是怎么会这样的错愕。
黎淇的手陡然发冷,滚烫的血液似乎又瞬间冷静下来。
“……”
“……”
季燃顿住,那个被他含在口中的名字,再也没有了吐出来的机会,和无数的愧疚、歉意赛在一起,塞成一团,不止如此,还有无数的记忆从他的脑中涌出。
“你不要和我的女儿姓。”
“泽同水,改为火。”
“他克我们家。”
应泽同三个字从身份证上消失。
季燃。
他不知道季是谁的季。
也不知道燃是什么意思的燃。
他只是知道。
应泽同是一个没有人想要见到的人。
在这一刻,他最后被确定了。
应泽同是一个没有任何人想要见到的人。
就连黎淇,也不愿意看见这个名字,没有人愿意看见他。
在这瞬间,曾经他不在意的,任由掠过的那些眼神,咒骂在她的这句话中终于实感,接着重新一点一点剜回来,像是报应。
是他的报应。
黎淇的选择不过是他说了那句话的报应。
两个人的视线相触,相扯,顿在原地,只不过瞬间,两个人都回过神来,季燃他的目光对上黎淇的那双眼睛,可只见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喉咙哽住,心也发慌,可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她的表情逐渐变得毫无破绽。
她像是什么光也不曾有过一样,笑了笑,依旧靠在他怀里,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就说吧,我不是个好人。”
他听见自己开口:“没事的。”
黎淇看起来只是笑了笑。
她没信。
她不信了。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轮到你了。”
“没什么,我没什么要说的。”
“什么也没有了吗?”
季燃开口:“那除了这个,你对他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半晌。
“我也没有了。”
有的。
她唯一后悔的事情。
如果应泽同不遇见她的话就好了,这样他的人生也许不用变得更辛苦。
她很抱歉。
但这一刻,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终于,黎淇以一种惯用的弧度扬起嘴角:“吃饭吧。”
“好。”
“做还是出去吃?”
“出去吃吧,来不及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