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了。
黎淇抬手按了按眉心,明明已经把密码给他了,他怎么还是要走这一套登门流程。
“来了。”
黎淇打开门。
黎淇立在原地。
黎益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眼睛里是浅浅的红血丝,他抬着头。
黎淇没动。
他也没动,只有他的话撞进来。
“姐。”
“你恨我吗?”
黎淇没回话。
你恨我吗?你很妈妈吗?
黎益抬头,在她的眼里找一丝,任何一丝能看懂的情绪。
他没找到。
他只看见黎淇的视线逐渐变得平静,后来像是知道了什么,隔着门框,两人对视。
她像是一点也不惊讶。
终于,黎益见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说不恨。
黎淇久久地看向他:“我最恨自己。”
人是一种很自以为是的动物。
高高在上,怜悯他人。
试图从成为救世主的幻想里得到滋养。
越不能得到认可的人,越想要成为别人的救世主,把自己的全身心去拯救别人,得到仰慕的眼光,得到爱。
人总是会幻想自己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谁都想要有自己的英雄时刻,我们在帮助别人的时候,到底是希望对方幸福,还是更渴望自己成为英雄。
对方在你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同时,你自己也进入了别人的视线。
你也在喜欢那个自己。
人无法分清利己和利他的瞬间。
她当年也是这样的吧。
她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她所谓的好意,她所谓的善心,她所谓的伸出手,却将对方推入了另一条更汹涌的河流。
她让只是搁浅的人溺水。
还误打误撞捡拾走了对方生命中的时候一根浮木。
只是因为善心而导致这样的结局,就已经足够窒息。
而在当年。
我帮助你不只是因为看到你,也是想要让你看到我。
因为在那段时间里,也没有人看向我。
是我的自私导致了一切。
我想要恨很多人,我恨妈妈没有看见我,我恨妈妈没有来找我,我恨黎益的出生,我恨这个充满窃窃私语的地方,我恨这个永远对人指手画脚的镇子。
我最恨自己。
可是谁都看不见这一点。
明明有无数人从她身边穿行而过,可是谁都看不见这一点。
她就像那本摊开在桌子上的黄色本子。
即使人们从它身边经过,也无法看出痛苦。
没有人看见她,也没有人赦免她。
她就这样活着。
像是没有想到这个回答,黎益愣愣地看着他。
黎淇只是淡淡看着他,眼神很淡,就像是她只是被身体压在了原地:“回去吧,你今天还要上班。”
“姐——”
黎淇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的话,你现在去上班还来得及。”
“我可以请假。”
黎淇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妈会担心的。”
黎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总觉得这句话后边有什么他听不清楚的意思,但他却怎么也想不到。
明明这句话甚至听起来起来分外温和,比之前每一次的脾气都更加平和。
他几乎是有点结巴:“姐,别……别气坏自己。”
黎淇只是看向他。
在一个这样地方,如果要保卫自己正常的主权,她必然得成为一部斗争史,可是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生来就是一场战役。
他好像却不用如此。
以至于直到现在都无法理解。
“我只是有事而已。”
*
黎益不明白。
他明明感觉自己什么也没做,为什么他害了这么多人呢。
他不想这样。
他把进度条拉到最前面,松手。
再一次。
拉到最前面。
松手。
黎益从手机里找到电话号码,或者说这个电话不用找,那是他通讯录的第一个。
这个电话号码他背得下来。
他打过几百次几千次。
他没打。
他看到了之前的聊天记录,他一条一条地翻上去,像是看每一条都是从未见过的消息。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雕塑。
这里是一座战场,每个人的刀剑都砍在对方身上。
没有人赢。
但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找不到开战的理由,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丢到了战场之上。
又或者他们生来就并不处于和平年代。
他以前遇到这种事情,总是会打给黎淇:“为什么会这样,姐姐?”
但这一刻,他没有人可以问。
他打不了这个电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空茫茫的,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
如果他不出生就好了。
如果他的出生带来的是他最在乎的人的痛苦。
他到底是作为一个人而来到世上,还是作为一把刀来到世上。
他剖开了妈妈的肚子,再剖开了姐姐的人生。
如果是作为一把刀来到这个世上。
那么。
他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车上,黎益看向两侧的景象:“不好意思师傅,我先在这里下了。”
他站在街边,低头看向手机,输入新的地方。
三个小时后,他在转了好几道的公交车上被晃醒,售票员的口音陌生。
黎益站在街边,看向这个自己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
身后一声声喊声:“良镇到了啊,还有要下车的嘛!东西行李都收拾好了,别丢车上。”
他转过头。
公交车侧面打开,车上的人轮流去拿行李,将蛇皮袋子拖出来,时不时有人搭把手,熟稔地说着家乡话。
和他想象中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就和他一样。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
他又是个什么东西呢。
他站在街边,冲动劲下来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今晚住哪里呢,吃什么呢,他到这里又到底干什么呢?
“小心点,看点路。”
他抬头,一辆摩托车从身边呼啸过了。
他往后踉跄一步。
那人的摩托车又拐回来:“去镇上不,五块钱。”
“你外地来的?”
“嗯。”
“我家原来开小卖部的,最近生意不好,出来拉个客。”
“你叫什么名字。”
“黎益。”
“订酒店了没?”
“没。”
“吃了没?”
“没。”
“你要去我家住不。”
“啥。”
“碰到都是缘分,来嘛,我家便宜。”
黎益被拉到这个地方,是个很久的小卖部,屋里头没人,货架上的东西不多,后头有两间房,是自己家开的民宿,那人说是五十一晚。
“就剩一点没卖完的了,小兄弟,凑活吃吧。”
对面甩过来一个巧克力蛋糕,黎益抬手接住,他撕开了咬了一口,很难吃。
“不饿?”
“点外卖。”
“这里没外卖,骑手还没开到我们这里来。”
“我给你找个泡面吧。”
那人试探打量他:“你良镇人?寻亲?”
那人又说道:“这个时候也不扫墓啊,你家有人走了?”
“不是,就是看看,旅游。”
“这里有什么好看的,把钱花到这里旅游不是浪费钱嘛。”
“就是看到外边有人推荐。”
那人显然是觉得他受骗了,但说出来觉得也不得体,情商低,就讲:“我要是和你一样,等我攒下钱我也出去旅游。”
黎益坐在桌子边上,看着对面把泡面料包三下五除二地拆了。
黎益问道:“你为啥说我寻亲啊,这里还有姓黎的。”
“有啊,前头就有个黎家村,不过现在这里人少得很了。”
“真有啊,出过什么有名的人嘛。”
“出过个好几个大学生嘞,还是厉害的,有个是我以前班上的。”
“那还挺巧的。”
“屋后边有热水,住一晚你回去吧,不收你钱了,下次别再被人骗来旅游了。”
“谢谢啊。”
那人摆摆手:“姥爷!!屋里还有滚水不?”
“……”
他又回头向着黎益解释:“这是我姥爷开的店。”
“有!”
“端点来不。”
“我自己去就行。”
“我姥爷精神,不怕的。”
“对了,你要是晚上出门,要绕开街上边那个走。”
“她疯掉了,有点不稳定,之前水把她女儿冲走了,就不行了。”
“水?”
“就是发洪水。”
“这里还发洪水?”
“这里就在良河边上,从信江流出来的,我们才叫做良镇嘛,十七年前的事情了,你估摸着都还没出生。”
“那年洪水很厉害吗?”
“哎哟,我姥爷划个木盆盆把我从学校就拉走了,嘿嘿,直接上了山上粮站,我没事。”
“你们学校没组织撤离吗?”
“哪有这个本事嘛,以前也没经验,所以死了好几个。”
那人瞧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叉子插到上头封住口子推给他:“我姥爷就莫救到我朋友。”
“……”
“我以前同桌,和你长得蛮像的,我看到你亲切。”
“也姓黎,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寻亲来的。”
黎益的手一颤:“这么巧。”
那人叫道:“烫得很,你别用手去碰边边。”
“男的女的啊。”
“女的。”
“她那时候怎么样了。”
“她啊,也是运气好,被救了的。”
“那就还。”
“她是好人嘛,她小时候人就好,大家喜欢和她一道耍的。”
“你也和她玩得好吗?”
“玩得很好的。”
“那时候怎么说你们没救到她啊。”
“看到她挡住其他人不要被撞到先往木头桌板板上爬,自己在最前面挡,石头就一下一下打她的手,不过运气好在就是她挡在前面,所以在第一个,第一个在前头头,就被人被救了,我姥爷也是在学校上班的,远远地看到了,就是他只来得及带我走了,就打了电话给她妈妈让她妈妈赶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