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瑶做贼心虚,生怕黎淇再问她怎么把她卖了的事情,这辈子真睡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沉过,总算让黎淇落了个清静。
于是黎淇的耳边只有季燃的声音,他发的是语音。
【季燃】:我等会儿上飞机了,晚上七点落地,中间消息我可能回不了。
他的声音温和,从耳机里往她的耳边撞。
黎淇垂眸打字。
【黎淇】:有一点点不高兴。
对面再没有声音。
半晌,她看到对面回了,黎淇点开语音。
【季燃】:我也是。
这种话她自己常说,是当玩笑话的,他也一般总是沉默,或者只是看着她,但真当他认认真真回了,就好像她玩笑的份量轻了一分,也被带得正经了起来。
声音想起我,语音里微微的振动落下,就像是在耳边重复。
黎淇反应过来,这是她要求的,她说的以后想她就直接说。
他只是真的认真践行了这一点。
但她自己的反应却比想象得大,黎淇心里暗骂自己几句没出息。
她却没有放下耳机。
她抿唇,却一句一句地听了下去。
终于,在他登机之后,四周都变得无比安静。
好一会儿,等到那股子耳热下去,黎淇才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口红是在刚刚的花架上磨没了的,味道很好。
黎淇知道他在餐厅话并不全是真的,她见过很多人,季燃没有骗她,但有些过去没有说全。
她想,她可以再试一次,她可以慢慢来。
她不知道除了那种虚假的,扭曲的,杂质的爱之外,世上真的存在纯粹的爱吗?文学作品里的,每个人口中爱那么美好,为什么现实中的爱却都是斑驳的污渍?爱可以不像一张房间里虚假的厚毛毯吗,看起来柔软又温暖,铺满了整个地面,当你跳下的时候,却发现其中满是小刺。
爱到底是什么样的?
人和人之间到底会走向什么结局?
是她之前的方法错了吗?她想应该是错了的,那……如果不用之前的那种方式,如果换一种呢,不再忍受,不再视而不见,不再自我欺骗。
那会怎么样呢,会变得更幸福吗?关系会变得更幸福吗?
她想要试一试。
但一个更尖锐,更挥之不去的念头却在她的身周盘旋。
可是,如果不会呢?
如果不会呢。
如果到了最后,她回头看,这段爱里面依旧满是怨恨、欺骗、口是心非呢?
如果最后依旧发现从头到尾,爱不过是一段巨大谎言呢?
如果再一次,她被蒙蔽在一个虚假的泡泡中,自己成为自我欺骗的帮凶呢?
那怎么办呢?
她听见了自己的答案。
她还是想要试一试。
她想要和季燃试一试。
她也想要和自己试一试。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今天的那一个瞬间,在坐在咖啡厅之前,在面对季燃的那些时间里,起码在那一刻,她并非是在听到他的过去之后安心的。
而是在她说出“不要”的那一瞬间,竟然觉得自己忽然迈向了心安。
无数的画面在脑中回旋。
黎淇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在那一刻睡着的,她的睡眠向来不好,睡前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无数念头附着在稀薄的困意上,活生生将其来回碾碎。
等到再睁眼,黎淇迷迷糊糊拿起手机,第一条消息是季燃的。
【季燃】:刚刚落地。
【季燃】:医生的联系方式我发给你了。
黎淇手指一顿,看向那串电话。
【黎淇】:我一会儿再和医生聊。
【季燃】:好。
【季燃】:这次论坛时间会比较长。
【黎淇】:我也很忙的。
【季燃】:那也抽时间想想我。
黎淇手指又一麻。
他践行得真是无微不至。
又过了很久,黎淇看向那串发送过来的电话号码,看了一会儿存好。
她点开号码,然后再一次又退出。
半晌。
她拨通了电话。
*
黎淇看向面前的包间。
黎淇推开门,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性,面目慈祥,黎淇露出一个笑容:“您好,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你是按时到的,是我就在附近,所以来得早了些。”
“要喝点什么吗?”
“可以啊。”
“我整理了一下我的症状,稍等,您是要看纸质版的比较好一些,还是我口述会比较合适一些。”
“你所有事都准备得这么周全吗?”
“习惯了。”
“我想听你说一说。”
“从哪里开始说起。”
“都行。”
又过了六月,邹城开始转暖,街边的榕树枝条垂落,清透的绿意晃动,树影落在黎淇脸上,微微晃动。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的置顶聊天框里,这些天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不少。
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有些话变得很爱发语音。
离上次机场分开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了。
【黎淇】:今天也聊完了。
【季燃】:感觉怎么样。
【黎淇】:下次见面再和你说。
邹城的夏天热,空气都被晒得透亮,从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树正好对着窗边,被窗框框出一角。
雨后,这棵树竟然绿得惊心动魄。
黎淇以前好像从来没有注意到这棵树,也许是因为之前不是夏天,天气不够好,阳光不够烈,雨水不够汹涌,以至于树不够透亮。
但好在,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犹豫了一下,拍了张照,给还算熟的朋友们都发了一张。
这是她第一次发这种消息,黎淇有点不自在,也觉得有点奇怪。
毕竟,今天是个好天气。
【程瑶】:要不要周末出去放风筝。
因为上班摸鱼,她回得很快。
然后是季燃。
他发了一张很像的照片,黎淇垂眸,那是那棵树的另一个视角。
她眨眼几秒,记起他之前分明说后边半个月都得在参加论坛,而截止日期她查过,完全不是这个时候,是在三天之后。
【季燃】:现在回家吗?
【黎淇】:还有一点工作。
【季燃】:那你几点回家?
黎淇垂眸。
【黎淇】:你现在在哪?
【季燃】:楼下。
黎淇手指在手机上微微一停,不知道他哪里抽出来这些闲工夫,她心里不是没数,他现在的情况,按道理应该比她更忙才对。
【黎淇】:我还有快两个小时。
【黎淇】:你先回家。
离没开完的会还有一个半个小时,她看了眼时间,估摸着回去一趟也来得及,黎淇脚步停在公寓走廊尽头,隔着好几间屋子,看向还站在门口的人。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看起来眼下有些乌青,像是这段时间都没有睡好。
他站在门口,却不进去,似乎是感觉到她的视线,季燃转过头来。
黎淇压着脚步,故意慢悠悠地走过去问,嘴角却扬着。
“不是知道密码吗?”
“知道。”
“怎么不进去。”
他也不说话,只是嗯了一句,然后又说:“你不是说就要回来了吗?”
“一个半小时也叫很快?”
黎淇按开门锁,两个人这才一起走进去,她侧过头,却看见他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而是下落在地面,落在两个人并排走进来的地方。
她把包随手搁在门口桌上,转头搂住他的脖子,他似乎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黎淇斜斜睨他一眼,他似乎才反应过来,然后才顺着她扬起的脸,下一秒,一个懂事的吻覆盖过来,等到真正问上去之后,他便不像是最初开始那样不解风情,她的手向后边的柜子撑着,把这个连绵的吻一寸一寸吞咽下去,她的高跟鞋向外一扬,把半开的门给合上。
啪。
像是意识到现在门才关了,他的肩膀似乎顿了一下,黎淇不满地踢了踢他的小腿。
她脚又多出了一份力,上半身就软了一份力,等到她把脑袋埋在他胸膛,只觉得他亲得太温柔,然后又无情地把人推开:“累了。”
黎淇抬眸看他:“刚刚在看什么?”
她见季燃没有反应过来。
“以后进门先看我。”
她以为这个不高兴。
下一秒。
她被一把从柜台上抱了下来。
他的力气很大,但就和之前每次一样,他的手永远托着她容易被撞着的部分。
半晌,黎淇靠在沙发上看他的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来戳去。
季燃这才看见她房间内刚刚收拾好的行李箱,黎淇看了眼等会约的人发来的消息。
“要出差?”
“嗯,本来和客户开完小会就走,谁让你突然过来,还吓我一跳。”
“我的错。”
“是工作?”
“是客户。”
黎淇心里多少有点尴尬,因着手上看着的是孙莫合的消息。
但瞒着他就显得更奇怪了。
黎淇张口接过他递过来的吃的:“和孙莫合约了。”
“……”
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反应。
“现在就要出门吗?”
“倒也不是,还有半小时。”
半晌。
黎淇听见他说话。
“我刚刚来,你多陪陪我。”
“……”
“求你。”
黎淇垂眸,喉咙动了动,把他切好的梨咬了一口:“怎么这么黏人。”
“多陪陪我,别去见他。”
“我们以后还有得是时间。”
他顿了一下:“不要。”
“无理取闹。”
“不行吗?”
黎淇也知道他是抽了时间回来,明天就要走,两个人都忙,时间过一点少一点,但他来的实在不打招呼。
她是去见孙莫合,但她觉得这拦得很没道理,毕竟当时那情景是他们一起惹的事,他也是很有责任的。
“我当时在人家面前搞这么一出,总得善后吧。”
谁知道他特意跑回来。
黎淇看向他现在的眼神,她这才满意,意识到现在其实才是亲的好时机,但实在来不及了。
他这才起身:“什么时候回来?”
黎淇看见他眼下的乌青样子,又心软:“你昨天没睡好?”
“不是。”
不只是昨天。
季燃几乎每隔几日便会从梦中惊醒,然后打开手机,在梦中黎淇总是用另一幅样子看他,然后叫应泽同。
他就半梦半醒地去看手机,回到现实,才发现又过了一天。
今天不是审判日。
黎淇见他不多说,只当他赶车太累:“你先在这儿睡一会儿,等我回来。”
黎淇起身,收拾衣服,又抬手去拿包,才发现包已经被端端正正摆正了,她又想起他端端正正干干净净的屋子,什么居家能手:“你什么回泽海?”
“明天早上。”
他的确是挤出来的时间。
黎淇走过去抱他:“我尽快回来。”
*
刚刚进门,手上的包却被拽住了,黎益低头,看向办公室门口的小孩。
“黎老师。”
黎益回过神,看向面前的熟悉的小孩。
总归是孩子,他收起这几日的心绪,他缓了缓口气:“又怎么了?”
小孩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又惹了什么祸。
半晌,应薇也不说话。
黎益只能问道:“你东西又被没收了?”
“没有。”
“你考试又没考好?”
“不是。”
黎益一顿:“你不会要找人开家长会吧。”
她像是真的在考虑这种可能性,但之后又摇摇头:“不是。”
“那怎么了?”
她抬眸:“上次那个叫黎淇的姐姐,是你的姐姐吗?”
“……”
“是吗?”
“嗯。”
再一次听见姐姐的名字,黎益抿唇,他心里发涩。
“你的姐姐……”
“怎么了?”
“她……”
“……”
“她怎么了?”
“老师,你有她的电话吗?”
“什么?”
黎益愣了一下,觉得这小孩不知道又闹什么幺蛾子,别的事还好,但黎淇相关的事情,他想起来实在不是滋味:“你快回家,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
“有的吧,黎老师。”
“没有。”
“我想要和姐姐说话。”
“我可以转达你到底要说什么?”
她不能说谎,表哥和她说过的,但是,她只是觉得这个不能说。
她看向老师,有点结巴。
“上次帮我写检讨,想要谢谢她。”
“我知道了,但这个不是什么好事,不用谢了,你回去好好写作业,好啦。”
“我真的很想要谢谢她。”
“乖,回去上课。”
“真的不行吗?”
“不行。”
黎淇不喜欢被别人打扰。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同办公室的小陈老师显然看着了:“她又犯错误了吧,我看见上次又被你叫家长了。”
黎益摇头笑笑:“不是那次是她爸爸来拿家里的东西。”
“她的表哥?”
“是啊。”
“什么?”
“那个年轻的。”
“什么?”
那个年轻的男人,是应薇的表哥。
小陈看见黎益猛然站起来。
“怎么了,小黎。”
“没事。”
“真没事。”
“没事,就是我家里有点事,可能早上请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