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重复了一遍,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是真实的关切,她的每个字都清晰。
“是吗?”
“……”
“所以,我在说那句话的时候,你会想到自己吗?”
“会。”
“……”
“对不起。”
“是我不知道。”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她每一句话落下,季燃对自己的厌恶便更加重。
可比他的厌恶更快泛滥的是她指尖的温度,黎淇的手指敲了敲他的指尖。
也许是因为指尖的血管也连通这心脏的跳动,他的心随着她指尖的下坠而跳动:“还有,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说这些,继续保持。”
她起身握住杯子,像是就要从包厢离开,片刻之后,他垂眸跟着站起身。
然后,她却倾身向前,跨越透明的方桌,跨越升腾的雾气,一个吻短暂地落在他的唇间。
一个无比温软的,轻柔的吻。
季燃愣在原地,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是奖励。”
“奖励?”
“因为他们不对。”
季燃没能说话,他刹那间抬起头,第一次出现了无比迷茫的神态:“什、什么?”
两个人的距离无比接近,她的每一个表情和话语都猝不及防地落在他的身上。
“因为他们做的不对,而在这样的地方,你还能变成一个这么好的人,你很厉害,而且一定比别人更辛苦。”
“……”
“是我们暂时还没有办法承受自己的决定和生活,所以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让不该受委屈的人继续受委屈。”
“……保护自己?”
“因为我们没办法承担过去的自己,我们害怕痛苦,我们很自私,我们先选择了自保而已,你的妈妈可能也是这样,我对应泽同也是这样,这是……我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是她懦弱,是她逃避,黎淇的目光却不像是她的话语那样干脆,她预想到了季燃的很多种反应,却撞上了另一句话,他看向她,半晌却是在问她。
黎淇不知道他怎么从这么一大堆关于他的话中偏偏挑中了这一句的。
“很痛苦吗?”
黎淇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在问她。
他在问应泽同和她的事情。
他继续问道,声音温柔:“不看见应泽同的话,就会更不痛苦吗?”
“我不知道。”
他又问道:“那你有一天可能会不痛苦吗?”
黎淇不知道,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黎淇垂眸无言,明明说的是应泽同的名字,黎淇却听得出来,他更像在问的是自己。
黎淇想,他也许在问的是,如果有一天她可以见到应泽同,是不是意味着有一天他的妈妈也可以再次见到他。
可是黎淇给不出回答。
他妈妈也不可能再给出答案。
“我不知道。”
半晌。
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再次落下一个干脆利落的吻,这次是在他的眉心。
下个瞬间,黎淇就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走吧。”
他却僵在原地。
他垂眸,勉强露出一个笑:“这也是奖励?”
黎淇没回头,向前走:“我不知道答案,但我会努力的。”
她脚步很快,以至于那句话离得很远。
“还有,这不是奖励,这是心疼。”
……
……
直到走到门口。
她却还是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黎淇转过头看向他,露出一个笑容:“跟上啊。”
咖啡店门口的热带植物盆栽挡在他的视线之前,灯光投射的影子下,他的表情不算清晰。
“嗯。”
他不是她想象的那种人。
他不是那个让她心疼的存在,但他几乎要被这个吻蛊惑,在未来的无数岁月里,翻来覆去地,无比地贪恋着这个瞬间。
她也不是她自己口中那种人,不是自保,不是自私。
她比自己清醒,勇敢,坚强,坚韧。
植物的影子铺在他的脚面之上,他抬起头,午后的阳光洒在黎淇的侧脸。
她要的不是留在过去,她做得到不留在过去。
她和自己不一样。
他做不到。
终于,季燃抬起脚跟了上去,黎淇还在门口站着。
“怎么了,有工作吗?”
“回去写报告。”黎淇看向他,却是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他看见了她嘴角的笑容,手机上是刘慧枫给她发来的消息,那是一份职级申请表。
“所以要回去了吗?”
“本来是。”
黎淇抬眸一瞬:“你真会给我找麻烦啊。”
她笑吟吟的,说着这种话,但分明没有生气的样子。
他看得见她现在的心情和期待。
黎淇晃了晃手机:“有个好消息。”
“什么?”
“我要升职了。”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随着她嘴角的弧度一同上扬,然后堵住了所有的话。
她好不容易在向前走。
她在向前走了。
他知道他只能留住她这几刻,在被松开手之前,他只希望她能飞得更高一些。
他希望她可以高高扬起,不只是挣脱那个小镇子,要飞到比三十五米更高的地方去。
她应该得到这样的未来。
他是这样想的,但不知为何,心却煞白。
黎淇转头挑眉看他:“看我干什么?”
“你笑起来很好看。”
“怎么忽然这么认真地说这个。”
“我之前说得太少了。”
“那你以后要多说一点,我喜欢听这种。”
“好。”
黎淇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很好看:“什么时候走?”
“是转机的航班,有五个小时。”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他转过头,黎淇靠在花架上,微微抬眸,接住了他的视线。
错落的花影摩挲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唇,像个即将盛放的春天。
*
三个小时后,机场门口,黎淇看向他:“今天表现不错。”
季燃深深地看向她,笑道:“那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黎淇抿唇歪过去:“我会记得想你的。”
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语气却坚定:“我约了一位医生。”
“嗯?”
他依旧看向她:“你可以陪我去看看吗?”
“什么?”
黎淇嘴角僵住,猛然意识到什么,她抬眸似乎凝固了半晌。
最后依旧点点头:“好。”
季燃微微地笑了笑,黎淇愣了一秒,这是黎淇认识他以来,见过的属于他的最为温和的笑容,就像是即将融化在咖啡里的最后一颗方糖,就像是糖霜沉底后的时候最后那一口饮料。
黎淇觉得他简直郑重把这一面当做什么很深刻的离别,可是天上的航线那么多,就算再忙,只要有心,下一面都一定可以很快就到。
黎淇抬手拉住他的手腕,受不了他这幅样子,把人向前推:“走吧。”
“好。”
等人往前走了,黎淇开口:“对了,我也有一个要求。”
“好。”
“我还没说你就答应。”
“我都会答应。”
黎淇弯着眼睛看他:“以后想我就直接说。”
“好。”
半晌。
他站在出发大厅前的安检口,季燃垂眸拿起手机:“是许教授吗?想要约一下您最近的时间,可以聊一聊吗?”
“不是我。”
“我现在还不需要。”
半晌,在最后一句话之后,季燃忽然笑了一下。
“但您是对的。”
他已经成为了会困住她的东西,而不是会让她更幸福的人。
“我会伤害她。”
起码现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在伤害她。
半晌,他嘴角顿住,四周密密麻麻的播报从他身边流淌而过,他站在无比空旷的大厅中央,很久才回答对面的提问:“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走。
他不能是应泽同,她会痛苦,这是他无法看见的东西。
他不能是季燃,这是欺骗,这是她无法忍受的东西。
他没有办法离开她。
但无论他是谁,她早晚都会离开他。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她会用什么方法离开他呢?她应该会恨他,也许和之前一样在某一天消失,连恨都不留下,这是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唯一能准备好的结局,而对于这种事情,他很有经验,所以他应该习惯了,他不会那么难受。
可是那一刻黎淇会痛苦吧,她和他不一样,她本来不应该面对这些,季燃的手指发麻,这个念头比上一个更让他痛苦。
是因为他。
从开始到结局,他给她带来的东西竟然如此统一。
他的存在是她的痛苦。
不止是她,是很多人的痛苦。
他回过神,意识到电话还没挂:“您问我刚刚在想什么,是信号不好。”
他没有想什么值得提起的,新鲜的事情。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控制不住地重复那个出现无数次的念头——
要是这辈子她没有遇见我就好了,这样她也许不会这么辛苦。
他明明想把世界上所有好的事情都送给她,只做她喜欢的事情,最后给出的竟然只有痛苦。
*
【程瑶】:还不回来吗?
【黎淇】:门口。
程瑶只听见一声门响,黎淇从门口进来,靠在床上。
程瑶盯了半天,视线一愣,话全卡在嗓子里了。
她仔细地看向黎淇的那张脸,视线却在她的五官上来回,最后定在其中的一个地方,她低下头看了会儿手机,然后又抬头,重复了好些次。
“看什么?”
“没有。”
程瑶一边说着没有,一边又来来回回好几次,黎淇转头侧脸看她,定住没动。
“怎么了?”
程瑶摇了摇头,半晌,她又打量一眼,这次没等到黎淇在问呢,她自己先说了。
“就是……”
“什么?”
“你口红花了。”
“嗯?”
程瑶特别强调:“你口红花得特别厉害。”
黎淇扫了一眼镜子,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的确。”
黎淇冲着镜子又看了看:“你把卸妆水给我下。”
“哦。”
她抬手卸了,却看见程瑶拿来卸妆水之后,一张脸还在镜子后边晃来晃去的。
程瑶的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
程瑶不是没谈过,她怎么能看不出来,这一看就是亲过了,而且亲得还不止一会儿,是好一会儿,黎淇嘴唇上的口红已经被被晕得无比柔和。
这里还有谁。
这里还能有谁。
程瑶想不出来,半晌脑补了一出大戏。
“你和季燃吵得真的这么厉害?”
“没吵。”
“直接分手了。”
“也没分。”
黎淇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半晌。
程瑶总算找到了一个坚定的立场,没在背后继续晃,看向她,她附耳过去,小心翼翼地说道:“你不用瞒着我,你开心就好,没关系的,我站你这边。”
程瑶没等到黎淇的下文,只见镜子里,黎淇顿了一秒,然后一挑眉,黎淇转回头来,因为程瑶是附耳过去的,一瞬间离得很近,她可以无比清晰地听见黎淇说道:“谢谢。”
然后。
然后就没了。
程瑶眼睁睁看着黎淇对她笑了笑,接着坐回了床上,拿着电脑开始打字。
真没了。
怎么能就没了呢。
她都表露心迹了,接下来不应该说情况了吗?
不是。
怎么忽然亲起来了,还亲得那么凶,是亲了好几次吧,所以才这么久才回来。
肯定不会是孙莫合,黎淇最是把客户分得清楚的那种。
程瑶脑补了一出在咖啡馆邂逅的大戏,实在不行海边也行,就差主角一个亲口说明。
她捉心挠肝地等了半天,可黎淇就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黎淇听见被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程瑶亲热地坐在她的被窝里,养着脑袋,露出一个无比恳切的笑容——
“虽然我说你不用瞒着我,但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程瑶眨了眨眼。
黎淇觉得好笑,压了压嘴角。
“有的。”
程瑶信誓旦旦,先连续好几句话表明了立场:“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吃惊的,我发誓。”
程瑶听见黎淇说道:“昨晚没睡好,想睡个回笼觉,顺便帮我关下灯。”
“啊?”
“啊什么?”
“你——”
“我什么?”
“黎淇!”
“嗯?叫我干什么?”
程瑶拖着脚步走了出去。
房间暗了下来。
半晌,隔壁床翻来覆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开始传来踢腿的声音。
再过了十分钟,黑暗中幽幽地传出一声:“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季燃在这转机,你知道什么嘛?”
对面床忽然腿也不伸了,腰也放下了,整个人直挺挺地躺着。
“什么在这里转机?”
“嗯哼?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转机!
怎么一边已读不回,一边还转机!
这些人谈起恋爱来怎么一个比一个疯,不是,以前听说人物形象的时候不这样啊,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真当偶像剧演呢。
怎么还能临时改目的地的。
现在她也不用问黎淇的口红是怎么回事了。
程瑶讪笑两声:“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