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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衾丝短,柳丝长,妆罢紧看郎——
好比那戏水的鸳鸯,好比那月有阴晴云吹去。
去,去,去!
可怜月下佳人双泪悬,叹今宵惟伴瓦上光。
原是个薄情瓤!
不解百花香,百花香……”
淮安桥畔,珠钗粉黛的歌女慢捻琵琶。
婉约的吟唱一缕一缕钻出了窗,蛛丝似的黏在每一个路过的游人耳中,直叫人头重腿轻,脚步婀娜。
偏桥上酒楼里这位掏了真金白银的贵客……
含羞的美娇娘坐在珠帘之后,低吟浅唱,眼睫如被拨动的细弦一般悄然抬起又低低垂下。
脉脉秋波随窗外淮安桥上的热闹声一道,撞得白玉珠帘叮当响。
也就落了个叮当响。
“可怜月下佳人双泪悬,叹今宵惟伴瓦上霜。”
歌女传情不成,于弹唱间隙咬了下唇,抬眸哀婉地一嗔。
嗔那珠帘后只顾瘫在椅子里喝酒的“薄情郎”,一段琵琶调过,她再开口时歌声里的凄怨便溢满了:“不解百花香,百花……”
砰!!
雅阁的格子门被人一脚踹裂,木屑四溅!
“啊!”
歌女的弹唱骤然化为一声尖叫。
花容失色间她手里的琵琶“咣当!”砸在地上,在巨大声响里一道凌厉嗓音震得酒楼一晃——
“你倒会找乐!”
谢兀长腿带风,仿佛跨进门的瞬间就掀起呼啸的冰霜,他压迫感极强的目光进门便落在了绸桌前那个醉的颠三倒四的混账脸上。
又如同后脑勺长眼,眼珠一盯,凶戾的一声“滚”叫身后想凑上来拦的老鸨顿时白了脸。
老鸨看出他绝非寻常人,不敢惹事连忙招呼屋里的姑娘和小厮全都速速撤出。
门内门外众人霎时作鸟兽散!老鸨又小心翼翼地赔着笑关好了门,门缝闭合即刻扯着歌女逃也似的离开了二楼。
转眼之间,屋里脂香萦绕,落针可闻。
谢兀此时脸上刻满了风雨欲来。
他瞧着他唯一亲姐姐生下的孽障种子,看他满身的酒臭粉香,身上衣裳歪七扭八皱得跟酸菜似的,心里那股焦火烧得烈烈,一路“噼里啪啦!”燃到了天灵盖——
“给老子起来!!”
若换做旁人,早被这一吼吓裂了胆。
“……呼。”
商雁飏手撑着桌,踉踉跄跄试了几次,又腿软眼花地“噗通”跌回椅子里,起了又起,最终口中气喘吁吁,手脚再动弹不得。
他酩酊烂醉的模样落在谢兀眼里,后者怒极,眼里反而划过一抹古怪的情绪,不知是讽刺还是痛心:
流有他谢家一半骨血的小辈,竟全然是个只知酒肉享乐的窝囊废物。
谢兀脑海中又出现了李夜白一字一句认真的忠告,他心头情绪愈发的复杂。
回忆起无比那精彩卓绝的策论文字,谢兀竟然忽地生出一股没由来的念头——
那人,非我谢氏子辈却出色至此,按礼法他亦该唤我一声舅舅,若那人真能出身谢家,凭他的才学……
“嗝。”
面色酡红的商雁飏张嘴打出个酒嗝。
猛然惊觉自己都在想些什么,谢兀蓦地一醒!
窗外的风吹进来剐下他后背的凉汗,男人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短短一刹竟产生如此荒谬的设想,顿时狠狠拧紧了眉!
“混账东西。”
谢兀语气愈厉,箭袖下的手收拢成拳,“你到底如何招惹了兰王殿下?”
被质问的人摇头晃脑地支起脖子,看谢兀的眼珠都不聚焦,浑在大梦中似的,“……兰王?嗝……是谁?”
谢兀原是最看不上这下三滥地方的哪怕一桌一椅。
但此刻看他亲外甥这行尸走肉的死样,他深觉自己再不坐下缓口气,恐怕下一刻就要被他气得血溢三升爆体而亡。
哗啦。
沉重的红木椅从桌下被踢出,谢兀大腿肌肉绷得死紧,一撩衣袍坐下拍桌就是一声怒喝:“还不说!”
“……”
商雁飏于仅存的意识里缓缓回想,什么兰王,自己这些天哪见过什么生人?
他手里的瓷杯溅出两三点烈酒。
谢兀就坐在少年对面,利剑般的眼神一寸不移钉在他脸上,直到商雁飏慢腾腾闭上眼,少顷又睁开——
谢兀太阳穴的青筋狠狠鼓跳起来。
他强压火气挥开桌上的酒壶酒杯,捞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早凉透的茶水。
“呵……”
商雁飏烂泥似的脑子里终于艰难掠过一道身影,他嗤笑,眼中的不屑也不知是看不上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