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少年低声自顾自哼:“扯蛋……兰王,呵,压野种身下那杀才笑面虎能,嗝,能是兰王?”
“——噗!!!”
谢兀一口茶彻底喷了出来。
茶水迸落打湿裤子与军靴,他却浑然顾不上了,轰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兰王……扯蛋的兰王,哈哈。”
商雁飏只慢慢收了笑,眼前耳边尽是迷眩一片。
他手肘漫不经心架在桌上,拇指与无名指倒提着杯沿,酒水碰到嘴角,一股股顺着他的脖子流到了歪斜的领口里。
“舅舅。”
脸颊酡红、双目迷离的少年定定盯着绣桌上的红绸。
商雁飏瞧不清谢兀此刻如打翻染缸般的精彩,他的身形在极细微地左右摇晃着,忽然出声,“舅舅。”
默默盯了一会儿,脖子里的骨头好像才蓄满了能把头抬起来的力气——
商雁飏目光从红绸抬向面前这个,他一向悄悄敬仰的人脸上,又瞧见熟悉得快要沤烂了的怒其不争与厌弃。
他眩飘的眼神闪了闪,再一寸一寸默然地收回来。
手臂再撑不住脊肩的重,累了,商雁飏下巴搁在桌上,惺忪盯着手里的酒杯。
他嘴角掀得略惨淡:嗤,说那人饱受偏见白眼,叫多少人瞧不上多少人厌弃……
那我呢……?
他商雁飏今儿已然烂醉了,不知此刻他自己是“商雁飏”,还是变成了“商清昼”?
都他娘的扯蛋,他堂堂国公府三少爷也是谁都能来比上一比的?
不能。
都不能……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能入我的眼……
商雁飏阖起眼。
他桌子下的腿大敞着,额头贴在手背上就这般心灰意懒地趴在了桌上,好像就这般迷熏熏睡了过去,整张脸掩在桌子与手臂的阴影下。
谢兀心头正波涛汹涌掀起巨浪,却接触到商雁飏的眼神后蓦地怔住了。
他方才的眼睛,叫谢兀好像从这一刻才头回正经意识到——
对方原来还只是个身量都尚未长成、自小爹不亲娘不教的少年。
甚至在回京之前,谢兀早已忘记这孩子长什么模样。
这念头一出,谢兀忽然想起了商雁飏身上似乎还有伤,立即便蹙眉想骂他重伤未愈还敢喝酒。
然话刚要出口,见对方一动不动似已经睡熟的样子,谢兀顶到嗓子的斥责又被他咽了回去。
谢兀静默片刻,盯着他的头顶,出声:“眼下京西时气病闹得厉害,陛下敕令天下寺庙广开水陆道场祈福消灾。”
桌上趴着的人没反应。
“前儿兰王爷收了批毛皮毛货,待到重阳那日就近送去甘泉寺除煞开光,而后转送京西济困。”
谢兀说:“那日你随我去,与他赔礼道歉。”
听到“甘泉寺”三字,醉意迷离的人动了动。
捕捉到他肩膀细微的抖动,谢兀的心软下一分,声音里的严肃也稍减了些,他负手而立,半晌,又道:“……这几日你就住我那儿,重阳那日,随我去瞧瞧你……瞧瞧你母亲。”
凉风入夜,舅甥俩一坐一立,良久无话。
“舅舅。”
忽然,原像已经睡着了的少年迷迷糊糊冒出来一句,似消沉又轻微的低哼:“你知道荠菜长啥样吗。”
谢兀愣在原地,裤子上的茶水一滴滴落在软毯上。
……
“这荠菜包子蒸得比肉的还好吃!少爷快尝尝!”
翌日清晨,望墨左手端着馍筐子,右手一碗黄米稀饭摇摇晃晃与碗沿齐平。
商清昼心惊胆战瞧着,嘴里忍不住提醒:“慢些,慢些。”
“少爷甭下床,要不我可告秦大哥他们去!”
望墨嘴里的腌萝卜条嚼得“咯吱咯吱”,刚笑嘻嘻跨过门槛,手里的稀饭就哆哆嗦嗦直往外溢。
他“哎哎”两声忙探过脑袋,在稀饭洒出来的一刻眼疾手快地低头一啜,吸吸溜溜就进了肚。
望墨发出一声舒爽的喟叹,又不好意思地看向坐在炕头的青年:“少爷,我,嘿嘿,我再去给你端一碗。”
“有什么要紧。”
商清昼招手叫小人儿过来,笑道:“我还会嫌你么。”
望墨听了心里又酸又甜。
是了,他怕黑都是跟他家少爷挤一床睡的,睡相差成那样他家少爷也没嫌弃过他,试问那京城里头能这样待“人”一样待下仆的主子,还能有几个?
“这稀饭熬得香,我想叫少爷多吃点儿。”
望墨难为情地给自己解释两句,走到商清昼身边把馍筐放下,又把碗小心搁在商清昼手里,顺便在他掌心里探了探。
满意点头:“嗯,不凉。”
“炕火足足烧一夜,再怎么寒也烧暖了。”
商清昼见望墨坐在他身边,一条腿半搭在炕沿,一副时刻提防他下地的模样,无奈失笑,问:“你秦大哥与秦爹爹他们看场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