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眠的声音平静自然,傅挽月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被老板娘端着面过来的动静打断。
“来喽,两碗骨汤细面,双溏心蛋。”老板娘将托盘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傅挽月低头看着碗里的溏心蛋,以前她们偶尔会把自己碗里的蛋给对方。可现在,两人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动筷子。
“阿姨,再来瓶醋。”姜星眠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老板娘应着去拿醋,傅挽月趁机拿起筷子,想夹起自己碗里的蛋,手腕却不小心撞到了桌沿,筷子不小心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姜星眠的动作比她更快,已经拾起筷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从筷筒里抽了双新的递过来。傅挽月伸手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傅挽月下意识缩回手,顿了顿,说了声“谢谢”才接过筷子。
姜星眠没应声,低头倒醋。
“以前你总说吃醋太酸,现在倒学会吃了?”傅挽月试着找些轻松的话题。
“人是会变的。”姜星眠头也不抬,把手里的醋放到一边。“就像你以前说永远不会骗我。”
傅挽月的心猛地一沉,有点疼但是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她拿起筷子装作平静的搅动着面,骨汤的香气萦绕鼻尖,却没了半分食欲。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吃着面。傅挽月吃的有些快,她想快点吃完,早点回去休息,因为她感觉现在和姜星眠相处不合适了。只不过,吃到一半的时候,姜星眠握着汤匙的手指忽然一松,陶瓷汤匙坠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随即裂成几道弯月似的碎片。
傅挽月下意识弯腰去捡,姜星眠也跟着俯身,两人一起捡起地上的碎片。姜星眠的目光飞快掠过傅挽月专注的侧脸,瞥了一眼手里的碎片,指尖在触到最锋利的那块碎片时,稍一用力,皮肉便被划开一道细口,鲜血渗了出来。
“小心一点。”傅挽月顺口说着话,刚捡起两片碎瓷,就见姜星眠自然平静的直起身,抽了张纸巾按在指尖。雪白的纸巾上很快洇出一点猩红。
“怎么了?伤到了?给我看看。”
傅挽月立刻放下手里的碎片,焦急的抓过她的手翻看。伤口在食指第二关节,血珠正顺着指腹往下滚,看着格外刺眼。“你捡个东西也这么不小心。”
她皱着眉,抽了三四张纸巾叠在一起,紧紧按住伤口。
可纸巾太松,稍一抬手就往下掉。傅挽月急得往包里摸,他没有随身携带综合体之类的东西,只想找个胶带之类的东西先把纸巾按住,然后她指尖触到一根黑色的橡皮筋,那是她早上扎丸子头用的,后来散了头发就随手塞在包里。
“别动。”她低头,用纸巾裹紧伤口,再用橡皮筋在外面缠了两圈。橡皮筋的弹性刚好,既不会勒得太紧,又能固定住纸巾。她系完结抬头,撞进姜星眠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移开视线:“一会路过药店买创可贴。”
姜星眠这才从“姐姐还是那么关心我”的情绪中回神,她低头看了眼被包扎好的手指,声音淡淡的:“不用,就一道小口子。”
“都在渗血了还小?”
傅挽月盯着那圈纸巾,忽然觉得奇怪。碎汤匙的棱角虽尖,可捡的时候明明很小心,怎么会划得这么深?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包扎处,语气里带着担忧:“万一感染了怎么办?还是去处理一下。”
姜星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
两人重新坐下吃面,傅挽月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面,抬眼时发现姜星眠的碗里还剩大半,细面浸在汤里微微泡发了,溏心蛋依旧完整地卧在上面。姜星眠就那么坐着,指尖偶尔摩挲着杯壁,像是没什么胃口。
傅挽月眨了眨眼,目光在面碗和姜星眠的手之间转了两圈。以前的姜星眠,这种情况是会以手伤了为理由要她喂,可是她们现在的关系……还能像以前一样喂吗?若是现在问“要不要我喂你”,以她的性子,定会嘴硬说“不用”。
傅挽月太清楚她了。
她没说话,直接推开自己的空碗,拿起姜星眠的筷子,夹了一小撮面递到她嘴边:“快吃吧,吃完早点回去。”
姜星眠果然没拒绝。
她微微张口咬住面条,睫毛垂下,慢慢的吃着傅挽月喂的面。傅挽月动作自然地收回筷子,又夹起那块溏心蛋,轻轻戳破蛋壳,让橙黄的流心混在面里,再递过去。一来二去,大半碗面渐渐见了底。姜星眠全程没说话,只是在傅挽月递过筷子时配合地张口,像她们没决裂前一样乖巧听话。最后一口面咽下时,她舔了舔嘴角,抬眼看向傅挽月,眼底似乎有微光在闪。
傅挽月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嘴。”
姜星眠接过纸巾,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这次没有躲开。她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傅挽月放在桌上的手,忽然说:“谢谢。”
傅挽月愣了愣,看了一眼两个空碗。“没关系,你手不方便嘛。我喂你吃快一些。”
姜星眠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的手指,橡皮筋的黑色勒痕嵌在纸巾上,她也好想跟姐姐回到从前的,可是,姐姐一点都不乖,总是不把她放在正确的位置,一天到晚就知道胡乱的操心。
她自然平静的露出一个笑,说道:“要走了吗?”
傅挽月点头,起身去买单,陪了店老板汤匙的钱,然后走回来。
两人走出面馆时,雨已经全停了。
夜空格外清澈,巷子里的路被冲刷得发亮,倒映着路灯暖黄的光晕。
傅挽月走在外侧,余光总忍不住瞟向她缠着黑皮筋纸巾的食指。巷子里有积水坑洼,晚风带着雨后湿冷,傅挽月犹豫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打破安静。
“前面路口就有家药店,先去买创可贴,顺便拿瓶碘伏消下毒,伤口沾到面汤容易发炎。处理好伤口了再回去。”
姜星眠脚步顿住,侧头看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嘴上却依旧带着疏离的冷淡:“我说过不用,一点破皮而已。”
“伤口深浅你自己看不见。”傅挽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她,语气藏不住的担心,伸手轻轻抬了抬她受伤的指尖,说道:“刚才流了不少血,我看伤口挺深的,不能马虎。”
指尖相触的一瞬,姜星眠没有缩回,反倒微微往下压了压,让掌心完完整整贴住傅挽月的指腹,温热的触感缠上来,带着刻意的试探。
“姐姐现在这么关心我,是愧疚,还是习惯?”
她声音很轻,落在潮湿的巷子里,轻飘飘却字字戳心。“当初骗我的时候,可比现在这点小伤疼多了。”
傅挽月心口一揪,所有想好安抚的话瞬间堵在喉咙,这个事,在小眠看来,过不去了。两年前的画面,在她心里,也把她自己伤的很痛。她垂下眼,盯着两人交叠的指尖,路灯把两人影子揉在积水里,分不出边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挽月艰难的开口。
“小眠,我没想骗你。但是我们……”
她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无奈。从前的无奈逃离,还有她的担心顾虑,好像没必要藏着了。两年前姜星眠不懂,两年后难道还不懂?从她们见面到现在,姜星眠不止一次用在这事刺激她了,她觉得她有必要和姜星眠好好谈谈里面的利弊。
于是,傅挽月深吸一口气,跟姜星眠说道:“我们的感情越界了。我去医院照顾你以后,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变了,你知道如果我们两越界了会怎么样吗?叔叔阿姨他们会怎么想,其他人怎么看你?我一个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你还有大好前程,你是叔叔阿姨唯一的女儿,以后要接管家里事业,你要要结婚,你不能只想着自己一时的喜欢,然后不管叔叔阿姨的感受,就算以后你能抵得住外面人对你的言论,但是叔叔阿姨他们能顶得住吗。”
姜星眠垂眸盯着自己受伤的手指,她微微用力抽回手,插进裤子口袋,刻意拉开半步距离,她只在乎这一堆话里的一个结论。“所以,你明明喜欢我的,对吧?姐姐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喜欢很伟大?你考虑了所有未来的可能,想着我爸爸妈妈会如何难受,唯独没有考虑我的感受。你喜欢我,发现我也喜欢你的时候,你居然选择离开我,偷偷骗我,打算先斩后奏的离开。然后不管以后结果如何,你都可以现在最高位,说一切都是为了我,是这样吗?”
说完这些话,姜星眠面对着傅挽月微微倾身,伸出没受伤的手,食指轻轻挑起傅挽月的下巴,说话的语气温和却带着刺。
“姐姐好自私啊。”
“……”傅挽月僵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她做的一切确实是为了小眠好,可是她也确实没有在乎小眠的感受,硬生生丢下她独自一个人离开了。
傅挽月的呼吸骤然停滞。下巴处传来姜星眠指尖微凉的触感,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将她所有的辩解和自以为是的苦衷,全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路灯暖黄的光落下来,笼在姜星眠眼底,那双素来平静温和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冷意与委屈,温柔的动作,裹着最锋利的质问。
原来,这一切是自私。
傅挽月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轰然作响,她瞬间溃不成军。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牺牲,是隐忍,是不顾一切为姜星眠铺平前路,挡住所有世俗的流言、家人的桎梏、未来的风雨。她赌上自己的心意,亲手斩断羁绊,甘愿做那个狠心的恶人,独自承受别离的煎熬。可到头来,在姜星眠眼里,这一切不过是她高高在上的自我感动,是最极致的自私。
“我没有。”
傅挽月的声音干涩沙哑,心虚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的睫毛轻轻颤抖着,不敢去看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伟大,我只是……怕毁了你。”
姜星眠挑着她下巴的指尖微微收紧,力道加重了几分,迫使她抬头,直直对上自己的目光,不给她半分逃避的余地。
“毁了我?”她轻声重复一遍,尾音带着淡淡的嘲讽。“姐姐,你知道我那两年是怎么过的吗?”
雨后的晚风穿过狭长的小巷,带着潮湿的凉意,吹乱了两人额前的碎发。巷子里静谧无声,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两年,你消失的干干净净,删掉所有联系方式,跟毁了我,没有区别。”姜星眠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可眼底翻涌的情绪,早已暴露了她压抑两年的酸楚。“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怎么样,他们告诉我,你不想要我了,不然也不会丢下我。我一遍遍骗自己,你有苦衷,我等你回来,可我等来的,是你彻底消失的消息。”
“你怕世俗言论毁了我的前程,怕我爸妈伤心,你周全了全世界,唯独遗漏了我。”
姜星眠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傅挽月泛红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