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这场赏花小宴,名义上是请宋家来赏早开的暖房花。
可从礼单拟定、席面摆法,到请哪些夫人、哪些姑娘来陪,都无一处不在说,这根本不只是赏花。
谢知禾手里拿着宾客名录和回礼次序,一边核一边心里发冷。她其实早就隐约察觉了,这场宴从筹备之初就不是为了赏花,可她没想到,当一切真正摆在眼前时,会这样让人透不过气。
谁坐哪一席。谁与谁正好隔着一张案。哪家的茶点略厚,哪家的回礼略轻。连花房里哪一盆先摆到哪一位客人眼前,都是一句无声的话。这些事秦氏没有明说,可孙妈妈传下来的每一道吩咐,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便不再只是待客。
而是一场高门之间彼此试探、彼此抬价、彼此衡量的利益交换。谢知禾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从前在家中时,母亲也曾带着她赴过几回宴,可那时她是座上宾,如今她是站在席侧做事的人。视角一变,看到的便全然不同了。
顾行舟的婚事,到了这里,终于彻底从“长辈心里的打算”,变成了摆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一个秩序。
谢知禾站在廊下看着下人们往来摆席,心里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明白,自己和顾行舟之间真正隔着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一个宋令仪。
而是一整套门第、婚局、家族往来、利益联结。这些东西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谁也别想轻易挣脱。而她自己,连这张网的边缘都够不着。
一个人怎么可能争得过一整个秩序?她反复问自己,可答案早就在那里了,只是她一直不肯正视罢了。
午时将近,宾客陆续入府。
沈氏今日带着宋令仪一同到了。宋令仪穿一身浅藕色冬裙,颜色比上回明些,却依旧稳得极好。她一入席,几位夫人看她的目光便都带了几分了然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什么,在场的人心知肚明——这是在打量未来的顾家四少夫人。
谁都没有明说。
可谁都知道,顾家和宋家这一局,已是默认朝着结亲去的。谢知禾远远看着宋令仪落座时那从容的姿态,忽然觉得,有些人生来就属于这样的场合,而她站在这廊下,已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了这里。
秦氏今日笑得尤其稳。她一面招待诸位夫人,一面让孙妈妈盯着席间细处,几乎把“主母掌家”四个字写得明明白白。每一样茶点摆在谁面前,每一句客套话对谁说,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谢知禾看着,心里不得不服,秦氏这些年掌家,靠的从来不是虚名。
谢知禾则在席侧核礼、换酒、点席面,一刻都没叫自己闲下来。她怕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越是这样的时候,她越不能让自己有半分失神。她比谁都清楚,在这种场合,一个细微的差错就足以让人拿住把柄。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所以更不能出错。
席间说的多是花、天气、京中近来几家做的冬衣样式,也偶尔夹几句对顾府治家的夸赞。可谢知禾听得出来,每一句看似闲谈的背后,都在悄悄替顾行舟和宋令仪这门婚事添砖。
“顾四公子如今既能掌外务,又有主母这样替他周全,往后成了家,顾府可算后继有人。”一位夫人端着茶盏,笑意盈盈地开口。
“宋姑娘贤名在外,若真与顾府结了亲,这倒是门再妥当不过的姻缘。”另一位立刻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