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两个字写下去后,谢知禾坐在灯前,坐了很久。
屋里很静,静得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炸开的一点轻响,还有自己平稳却有力的心跳声。
她眼前却一遍遍掠过这些日子在顾府里经历过的一切,一幕幕画面清晰浮现,像放电影一般在脑海里闪过。
顾府为她办的雇籍,赏下的银钱,新做的衣物,那支温润的旧湖笔,冬日里案头的小暖炉与清香的护手膏。
顾行舟明里暗里的偏护,在她被刁难时的维护,在她做事时的信任;秦氏明里暗里的敲打,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底线施压。
所有好处摆到一起,若只看表面,像是一条能让人少吃很多苦、少走很多弯路的捷径。
可她如今再看,只觉得那不是路,是一个镀金的笼子,看似光鲜,却终身禁锢自由,磨灭自我。
顾府能给她一点体面,是因为顾府有权给;顾府若要收回,也一样有资格收,她的一切,都攥在别人手里。
秦氏今日那句“做个体面的自己人”,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终于把这层虚假的体面剖了个干净,让她看清了自己在顾府的真实定位。
原来她无论多会做事、多能顶用、多有才干,只要还在顾府的评判体系里,她最终都只能被归到“依附谁而活”这一层里,永远做不了自己的主。
谢知禾缓缓把手边那只旧匣子打开,匣盖轻响,里面静静压着那支顾行舟送的湖笔。
她把笔拿出来,指尖轻轻摸过温润的笔杆,触感依旧熟悉,胸口还是微微发酸,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若只论顾行舟待她,确实不算薄,甚至在高门公子里,已是难得的真心。
他看见她的才干,不把她当下人看待;会护她周全,替她挡下不少风波;也曾真心想替她留出一点属于自己的路,认可她的价值。
可一个人对你好,不代表那条路就值得走,尤其当那条路的尽头,是把自己变成谁的附属,是放弃自我、终身依附的时候。
谢知禾把湖笔重新轻轻放回去,缓缓合上匣子,将那丝复杂的情绪一同锁进匣中。
这一刻,她心里第一次有了极其明确、极其冷硬的判断,没有半分犹豫。
她宁可从头吃苦,宁可再从一口热粥、一把旧算盘、一条最小的货路慢慢挣起,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出路,也绝不把自己交成旁人院里一个被安置、被赏赐、被决定去留的人。
这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是她到底还认不认自己是个独立的人,还守不守得住自己的本心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