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良书并没有当日就送来。
可顾府里的风声，却比纸来得更快。
不过半日工夫，外院便都知道谢姑娘主动求了放良，要离府了。
这消息起先只是在几个洒扫丫鬟之间低声传，后来不知被哪个跑腿小厮带去了茶水房，又被库房那边的人听见。等到午后，连仓场几个搬货的长工都知道了。
有人惊讶。
“谢姑娘不是才从仓上那桩事里逃出来么？怎么这时候反倒要走？”
有人叹息。
“走也好，留在这府里，往后还能有什么安生日子？”
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谢知禾这几个月在顾府里搅出来的动静不小。账册、布庄、染坊、仓场，一件接着一件，早已叫不少人心里发紧。如今她主动求放良，对许多人来说，倒像是这座府里那根原本绷得极紧的弦，终于找到了最省事的断法。
只要她走了，许多事便不必再追。
只要她不说，顾府便还是那个体面周全的顾府。
谢知禾听见这些风声时，并没有太多反应。
她早料到会这样。
顾府这样的大宅院里，从来藏不住消息。尤其是这种能叫众人既好奇又安心的消息，传得只会比寻常更快。
有人替她可惜，有人觉得她识趣，也有人觉得她是趁着仓场出事，借机向主母讨一条好路。
可这些话，谢知禾都不在意。
她只在意那张放良书。
只要那张纸一日没落到她手里，她便一日还不是自由身。
嘴上说得再好听，许诺说得再体面，都不过是顾府一句话。顾府今日能答应，明日也能找出旁的由头拖延。
所以她等。
不急，也不闹。
该做的事仍旧做，该核的单据仍旧核，该收好的东西也一点点收好。
晚些时候，孙妈妈亲自来了。
她来时身后没有跟太多人，只带了一个小丫鬟。小丫鬟手里捧着一只红绸包裹，瞧着不大，却沉得很。
孙妈妈进门时，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稳妥神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像今日只是替主母送一件寻常赏赐。
“谢姑娘。”她道，“夫人叫我过来瞧瞧你。”
谢知禾站起身，行了礼。
“劳夫人挂心。”
孙妈妈扫了一眼屋里。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没有乱放的账纸，箱笼也都合着。可她到底是顾府里看惯人情动静的老人，只一眼便看出，这屋里有些东西已经被悄悄归置过了。
像是主人早已在心里预备好了离开的日子。
孙妈妈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点破。
她让小丫鬟把红绸包裹放到桌上。
那包东西落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是银子。
而且数目不会太少。
孙妈妈这才慢悠悠开口：“夫人说，顾府不会亏待有功之人。你这些日子在府里，也确实替四公子、替仓上做过不少事。等放良书立好，连同这些银钱一并给你，算是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银子沉甸甸地搁在桌上，外头包着一层极体面的红绸。
那红绸颜色鲜亮，边角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连“补偿”二字都要裹上一层体面。
谢知禾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秦氏最惯常的手法。
给你路。
也给你价。
像是把一切都做得漂亮周全，好叫旁人说不出一句顾府刻薄。
一个从顾府出去的丫头，若带着主母亲自赏下的银子离开，外头人听了，大约还要赞一句顾夫人宽厚。
可这份宽厚的背后，压着的是什么，谢知禾比谁都清楚。
孙妈妈瞧着她神色平静，便又添了一句：“夫人还说，顾府既肯给姑娘体面，姑娘往后在外头，也当记着这份好。”
她语气不重，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辈似的劝诫。
“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愿意给体面的主家不容易。姑娘是聪明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总要有数。”
屋里静了一瞬。
谢知禾终于抬眼，看向桌上那包银子。
原来如此。
这不是赏。
是买她安安静静地走。
买她往后不再提仓场，不再提大火，不再提顾府里那些险些把她活活埋死的账。
也买她离开之后，不要让顾府在外头沾上半点难听的话。
秦氏从来就不是心软。
她只是最知道，怎样花最少的代价，把一件麻烦事切得最干净。
谢知禾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那包红绸，忽然觉得这东西和顾府近来挂满廊下的红绸并没有什么分别。
一样喜庆，一样体面。
一样遮着里面真正叫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片刻后，她伸手，把那包银子往回推了半寸。
“放良书和应得工钱到了，我自会收。”她道，“至于旁的，夫人不必多给。”
孙妈妈眼神一闪。
她原以为这姑娘既然要走，总该替自己多捞一点。
毕竟离了顾府，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银钱就是命。多一包银子，便多几分立身的底气。换作旁人，哪怕心里明白这银子不好拿，多半也会咬咬牙收下。
没想到到了这一步，她竟连这种“体面补偿”都咬得这样清。
孙妈妈脸上的笑淡了些。
“谢姑娘。”她声线微沉，“夫人肯给，是夫人的宽厚。你若样样都分得这样明白，未免太不知好歹。”
谢知禾听了，反倒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不带锋芒，却偏偏叫人心里不舒服。
“我只是怕，收得太多，往后便算不清到底是在拿工钱，还是在卖自己。”
这话一出，连孙妈妈都一时噎住。
屋里那点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像被这句话轻轻割开了一道口子。
孙妈妈看着谢知禾。
她忽然明白，秦氏为何到了最后仍觉这人不能留。
太清。
也太硬。
这样的人，若只是聪明，主母未必容不得。可她偏偏不仅聪明，还不肯装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