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把木匣轻轻放到桌上。
木匣并不重。
落在桌面上时,也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可那一声,落在两人之间,却像将许多没说出口的话都压了下去。
她把木匣推到了顾行舟手边。
顾行舟没有立刻去碰。
可两人都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那支旧湖笔。
那支曾在书房里被他递到她手中的笔。
那时一切还没有走到如今这样难堪的地步。顾府的婚事尚未压下来,仓场的火也还没有烧起来。她还在书房里替他理账,看似守着主仆分寸,却也曾在某些极安静的时刻,以为自己和他之间或许还有一线不同。
可如今,那一线不同,也该到此为止了。
“这支笔,你拿回去吧。”谢知禾道。
声音不高。
却比任何一句重话都更决绝。
顾行舟看着那只木匣,眼底像有极细的一层裂纹终于慢慢扩开。
“知禾……”
他的声音很低。
像是还想挽留,却已经找不到能挽留的理由。
谢知禾没有躲,也没有再拿旁的话遮掩。
到了这个时候,再否认喜欢过,反倒显得可笑。
她平静道:“我承认过,我喜欢过你。”
顾行舟呼吸一滞。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一阵风。
可落在他心上,却重得叫他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大概这是她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把这层心意说得这样明白。
谢知禾继续道:“你送我笔,送我暖炉,在顾府里那样护着我时,我不是一点都没动过心。”
她看着他,眼神并不闪躲。
那些旧事,她没有必要全盘否认。
她曾经因为他的照拂心软过,也曾因为他替她挡下一两句难听话而觉得暖过。
她甚至曾在夜深人静时,隐隐盼着他能多走一步。
这些都是事实。
喜欢过,也是真的。
顾行舟眼底泛起一点极压抑的酸热。
他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迟来的答案。
可这个答案来得太晚。
晚到它已不再能改变任何事。
谢知禾接下来的话,也让他连那一点因“喜欢过”生出的酸热都握不住。
“可喜欢归喜欢。”她平静地看着他,“我不要你养。”
这四个字像是替他们之间所有纠缠,狠狠干脆利落地落了封。
顾行舟脸色微白。
他的手指终于落到那只木匣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木匣边角冰凉。
像这一刻,他终于碰到了谢知禾真正要与他划开的界线。
谢知禾继续道:“我不要一处院子,不要一间靠你给的铺子,也不要将来哪天被谁拿一句‘顾四公子养着你’来定我这一辈子。”
她声音很稳。
可正因为稳,才更叫人无法回避。
“我可以承认我喜欢过你,也可以承认我失望过。可从今往后,我只认我自己能走出来的路。”
她一字一句说得都不快。
不是愤怒。
是把这段已经死透了的旧情,亲手剥开给他看。
“你能给的,是安置。”她道,“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被安置着活。”
顾行舟手指微微发紧。
他从前不是不懂她骄傲。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她要的从来不是富贵,也不是体面,更不是一处藏在外城、由他护着的安稳日子。
她要的是自己做主。
哪怕那条路更苦,更冷,更难走。
也必须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顾行舟低声道:“我只是想护你。”
“我知道。”谢知禾道。
她这一次没有否认他的心意。
“可你护我的时候,总要先把我放到你能护住的位置里。”
顾行舟一怔。
谢知禾看着他:“可那个位置,不是我要的位置。”
屋里再次静下来。
这一句话,比前头所有话都轻,却也比所有话都明白。
顾行舟终于把那只木匣打开。
匣盖掀起时,里面那支旧湖笔静静躺着。
笔身干净,笔锋也被收拾得很好。她显然用过,也珍惜过。不是随手弃置,不是赌气归还。
她是认真收好,又认真还给他。
这比摔碎它、折断它,更让人难受。
像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说不出口的心意都曾安安稳稳待过。
可如今,它还是回到了他手里。
顾行舟看着那支笔,忽然明白,这一回是真的留不住了。
不是因为谢知禾心硬。
也不是因为她全然不念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