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或许只看见她在摆货、擦柜、算进价,却不知道她心里其实已把后头几层一并排开。
哪一处先稳住来客。
哪一处再稳账面。
哪几样货先低利快走,哪几样货留着慢慢试价。
若有人来探她底,她该怎么答。
若有街坊嫌她是新来的,她该如何先让出一点小利,换个熟脸。
若有人看她年轻好欺,故意压价或赊账,她又该怎么把话说得软,却不让账面吃亏。
她都想得比嘴里说出来的更多。
也正因为这样,她此刻越显得从容,旁人越摸不清她心里真正有多少路数。
到傍晚时,最后一块招牌终于挂了上去。
那招牌是周伯找人临时做的。
木板不算新,却打磨得平整。黑底,白字,笔画不花哨,却清清楚楚。
只两个字。
“禾记”。
谢知禾站在门外,抬头看着那块牌子。
风从巷口吹过来,招牌轻轻晃了一下。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热。
从前在顾府,她是“书房那个会看账的女使”。
再早些在清河村,她也不过是周伯家油坊里捡回来的一个丫头。
旁人叫她谢姑娘,叫她知禾,叫她那个会算账的。
可如今,这两个字挂出去,像终于有人把她的名字,明明白白地立在了世上。
不是顾府的铺子。
不是谁赏下来的营生。
也不是她被谁安置后的落脚处。
是她自己的。
周伯也仰头看了很久。
他平日里不爱说好听话,这会儿看着那块招牌,脸上却慢慢浮出一点笑。
最后,他才闷闷道:“这名字好。”
桂婆婆更直接,转头就去灶边生火。
“今日怎么都得吃顿热的。新铺子挂了牌,要有烟火气。没烟火气,财神爷路过都不愿意进门。”
谢知禾笑了。
铺子后头窄屋里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只临时支了个小炉。桂婆婆手脚麻利,没多久便煮了一锅热汤,又把带来的粗饼烤热。
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饭。
桌子不稳,碗也不齐,汤里没什么贵重东西。
可谢知禾喝下第一口热汤时,却觉得比顾府里那些精致饭食更踏实。
周伯吃到一半,忽然道:“明日我早些去油坊那边一趟,把能赊的油先赊一批回来。”
谢知禾立刻摇头:“不用多。先少拿。”
周伯皱眉:“货少了,不像开铺子。”
谢知禾道:“货多了,压银子。咱们刚开张,不知道这条巷子里的人最认哪几样。先试,试明白了,再添。”
桂婆婆点头:“这话对。银钱在手里活,压成卖不动的货,就死了。”
周伯听了,只好闷闷应了一声。
谢知禾又道:“明日门口先摆针线、皂角和小布头。桂婆婆做的小吃食不要摆太多,先让人闻着香,问的人多了,再添。”
桂婆婆笑道:“你连香味都算上了?”
谢知禾也笑:“做买卖,什么都得算。”
夜里,谢知禾坐在刚擦净的柜台后头,把放良书、几页进货小单和自己的私簿一并平码好。
外头巷子很静。
偶尔有车轮滚过,也只是轻轻一阵。
不远处有人家关门,有妇人喊孩子回屋,也有小贩收摊时拖长声音吆喝最后两声。
这些声音和顾府里的繁华热闹全然不同。
顾府的热闹是隔着人的。
这巷子里的声音却贴着日子。
谢知禾听着,心比待在顾府时更稳。
她把今日花出去的每一文钱都记下。
租金。
修架子的木钉。
临时添的油纸。
招牌钱。
还有明日要补的小货。
写到最后,账面并不好看。
手里的银钱不算宽裕,铺子又还没有开出第一笔生意。哪怕她已经尽量省着用,往后的每一日也仍旧要精打细算。
只是铺子开起来了,真正的日子却还远没有到能松气的时候。
她看着架上零零散散的货,心里比谁都清楚。
牌子挂出去,不等于生意就会自己上门。
禾记只是有了名字。
可要让这两个字被人记住,还要靠一笔一笔买卖,一张一张熟脸,一日一日熬出来。
她把私簿合上,抬头看向门外那块新挂的招牌。
夜色里,“禾记”两个字并不显眼。
可它在那里。
稳稳当当地挂着。
谢知禾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日开门,便是第一日。
而禾记的第一笔买卖,怕是不会像想象里那样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