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铺子,比谢知禾想得还破。
它藏在外城一条不算宽的巷子里。
巷口白日里还算有人走动,挑担卖菜的、推车送油的、住在附近的妇人和小孩,时不时会从铺子前经过。可真要说热闹,又比不上正街。
铺子门板旧得发灰,推开时还会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半边招牌都裂了口子,原先写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只剩几道模糊的墨痕。门槛边还有一处缺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磕过。
里头原先卖过杂货。
如今只剩下几只歪斜货架和一股经年不散的陈油味。
墙角堆着些旧草绳,柜台后面落满灰,窗棂有两处破了洞,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屋里一阵一阵发凉。
桂婆婆一进门,就忍不住皱眉。
“这地方也太旧了些。”
周伯咳了一声:“租钱便宜。”
桂婆婆瞪他:“便宜也不能破成这样。”
周伯没吭声。
谢知禾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看见的不是破门板,也不是旧货架。
而是门口这一块能摆小货的位置,柜台这一处能收银记账的位置,还有后头那一小间能暂时歇脚、存货的窄屋。
地方小。
偏。
乱。
可它是她人生里第一块,真真正正能由自己做主的地方。
在顾府里,再宽的屋子也不是她的。
再华贵的廊下,她走过去也要低着头。
可这里不一样。
哪怕门板旧,招牌裂,屋里还带着陈油味,只要她愿意收拾,愿意一点点把货摆起来,这里就能变成她自己的铺子。
谢知禾站在铺子中间,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踏实的感觉。
她把木箱放下,挽起袖子。
“先收拾。”
周伯听见这话,也不再多说,直接把木箱往地上一放,挽起袖子便去拆旧架子。
那几只旧货架歪得厉害,若不重新钉稳,货摆上去也容易塌。周伯年轻时做过不少粗活,手上有力气,三两下便把最摇晃的一只搬了出来。
桂婆婆则搬来水桶和抹布,一边擦一边念叨:“破是破点,慢慢收拾,总能像个样。人住的地方是这样,铺子也是这样。只要有人气,破地方也能捂热。”
谢知禾听着,心里微微一暖。
她没有耽搁。
先把旧货一件件清出去。
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堆到门边,等回头卖给收旧物的人。墙角的草绳扫了,柜台下的灰掏了,窗棂破洞先用厚纸糊住,等手里宽裕些再换新的。
她做事很快。
不是慌乱的快,而是早就想过许多遍的快。
铺子还没到手之前,她心里已经将一间小铺该如何起步,反复排过无数次。
门口靠外的位置,放最常用也最好走的小货。
针线、皂角、小布头、粗纸、灯芯,这些东西不贵,却人人用得上。摆在外头,路过的人看见,兴许就会顺手买一两样。
里头一点,摆油、灯、皂、粗饼和布帕。
这些占地方,也略压银钱,不能全堆在门口。可又不能藏得太深,得让人一眼知道铺子里有货,不是空架子。
再往后一角,留给往后能慢慢加起来的小样和零碎小件。
比如节令时的小红绳、小香包、碎布拼的小荷包,还有孩子们容易看上的木哨、线球。
这些东西利不一定厚,却能让铺子看起来活。
一间铺子若只卖必需品,能活。
可若想让人记住,还得有些让人愿意多看一眼的小东西。
周伯看得直挠头。
“我瞧你摆这些,倒不像开个小铺,像在排兵布阵。”
谢知禾低头把一只旧木匣放到柜台下,笑了笑。
“做买卖,本来就是排阵。”
周伯愣了一下。
谢知禾继续道:“门口摆什么,决定人愿不愿意停。停下之后先看见什么,决定她愿不愿意进来。进来后顺手能摸到什么,决定她会不会多买一件。”
她说着,把几包针线往右边挪了半寸。
“货不只是货,摆法也是话。你把什么递到人眼前,人就先听见什么。”
周伯听得半懂不懂,却觉得她说得有理。
桂婆婆在一旁笑道:“你别管她,她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比你磨坊里的石磨还多。”
周伯哼了一声,却没反驳。
桂婆婆把乡下带来的油、小吃食和晒好的干货一点点摆上去。
油是周伯熟的门路,虽不是最贵的,却胜在实在。
小吃食是桂婆婆自己做的,粗粝却干净。
干货不多,先试着摆几包,看附近人买不买账。
原本空落落的小铺,竟也慢慢有了几分烟火气。
柜台被擦亮了。
货架重新立稳了。
门口扫出了干净的一块地。
阳光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刚摆好的几样小货上,看着竟也有了些开张的样子。
像家。
也像新的开始。
谢知禾站在铺子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终于从顾府那个华丽又逼仄的梦里,彻底走到了另一个天地。
这里没有正院的规矩。
没有书房里的分寸。
也没有仓场里压着人的暗火。
这里有灰,有油味,有旧木架,还有即将要面对的生计。
可这些,都是她愿意去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