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府那日,天很早就亮了。
晨光薄薄透过窗纸,屋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意。远处前院已经有了动静,像是为婚事忙碌的人又早早起来了。
有人搬箱。
有人洒扫。
有人在廊下低声催促,说今日还要核一遍喜果和回帖。
顾府前院依旧忙个不停。
后院却比往常都安静些。
像谁都知道今日有个无关紧要的人要从这座府里退场,反倒不必弄出太多声响。
谢知禾起得很早。
她洗净脸,梳好头发,换了一身最干净也最不起眼的衣裳。衣裳不是顾府新赏的料子,只是她自己平日穿惯的旧衣,洗得发白,却整齐。
她把木箱合上,扣好锁,又把贴身收着的放良书摸了一遍。
还在。
工钱也在。
私簿也在。
她这才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许久的小屋。
墙角有一处旧痕,是雨天渗水留下的。
窗边的木桌有些歪,她曾经用一小块木片垫过。
床榻旁的箱架空了。
从前觉得逼仄的地方,如今看起来,竟也没有多少可留恋的。
这里给过她片刻歇脚的地方,也困过她许多夜。
有过惦念,有过委屈,也有过心里反复压下去的盼头。
可到今日,都该放下了。
谢知禾没有多少留恋。
也没有多少恨。
像许多该清的账,在她拿到放良书那一刻,便已先清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要等她走出去,靠自己的日子慢慢清。
雁回天没亮就跑来了。
她怕被人看见,进门时还轻手轻脚。可一看见谢知禾已经收拾妥当,眼圈立刻又红了。
“谢姐姐……”
谢知禾看她一眼:“不是说好了不哭?”
雁回忙低下头,伸手去抱那个小包袱,声音闷闷的:“我没哭。”
谢知禾也没戳穿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
回廊上清冷,红绸却已经挂满了檐下。晨风一吹,红绸轻轻翻动,像整座顾府都还沉在一场热闹的梦里。
郑平安等在回廊下。
他不知何时来的,手里没有拿东西,只站在那里,瞧见谢知禾时,神色有些局促。
像是想说什么。
可到了最后,他却只低低道:“谢姑娘,路上小心。”
谢知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多谢。”
郑平安喉头动了动。
他也许想替顾行舟说几句话。
说四公子昨夜一夜没睡。
说四公子去了正院催放良书。
说四公子今日没有来,并不是不想来。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明白,说了也没有意义。
谢知禾已经走到了这里。
再替谁解释,都像多余。
谢知禾也没有问。
顾行舟没有来。
这也好。
到了如今,再多看一眼,都像多余。
若他来了,她要行礼,还是要道别?
若他开口,她要听,还是不听?
不如不见。
不见,反倒干净。
走到门口时,孙妈妈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日穿得比平日更齐整,身后跟着两个婆子。照规矩,她把放良书和工钱清单又当面点了一遍。
“放良书一纸,工钱银两一包,单据已结,往后谢姑娘与顾府再无主仆名分。”
她语气四平八稳,像是在念一笔已经结清的账。
谢知禾听着,心里也像有什么轻轻落了地。
孙妈妈将东西递还给她,又道:“从今往后,谢姑娘与顾府的主仆名分便断了。你在外头若有个什么难处,也只求别再回头把旧事翻出来,叫彼此都难做。”
谢知禾听得明白。
这还是封口。
哪怕到了最后一步,顾府也仍旧不忘把“体面”两个字压在前头。
可她如今已懒得再和顾府这些漂亮话一一较劲。
她只把放良书收进怀里,稳稳应了一声:“我记得。”
记得顾府如何给她路。
也记得顾府如何险些要了她的命。
记得哪些话现在不能说。
也记得哪些账,她终有一日会靠自己的本事算明白。
她没有再多言。
说完,她提起木箱,走向那扇自己曾无数次进出、却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她的门。
门槛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