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知禾走到跟前时,脚步还是停了一瞬。
她曾无数次从这道门里进出。
替人送账,替人跑腿,替人领罚,替人办差。
从前每一次跨过它,都知道自己还要回来。
回到这座府里,回到顾府给她定好的位置上。
可今日不同。
今日跨出去,便不必再回头了。
雁回站在她身后,终于忍不住小声道:“谢姐姐,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谢知禾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眼眶红得厉害,却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知禾轻声道:“你也是。”
郑平安低着头,手指攥得很紧。
孙妈妈站在一旁,神色仍旧规矩。
几个婆子远远看着,不敢多说。
谢知禾收回目光。
然后,跨出了那道门槛。
外头的风迎面吹过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知禾竟第一次觉得,连空气都轻了。
不是外头的日子就一定比顾府容易。
也不是从今往后便真的再不会有刀。
可至少,从这一刻起,她往哪儿走,是她自己的事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
身后顾府的大门缓缓合上。
木门闭合时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像是将过去许多年都关在了门里。
谢知禾没有回头。
她心里清清楚楚,那扇门从此再不是她要回去的地方。
出了顾府这条街,晨光才真正落在她身上。
街上已有早起做买卖的人。
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热气,挑菜的妇人从巷口匆匆走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声响。路边有人支起小摊,正把昨夜收好的篷布重新撑开。
这不是顾府里规整而富贵的清晨。
这里有油烟味,有叫卖声,有人为了三五文钱讨价还价,也有人一边赶路一边低声骂孩子起晚了。
杂乱。
真实。
鲜活。
谢知禾提着木箱,站在人群边缘,忽然觉得胸口那点空处被什么慢慢填了一点。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放良书。
那张纸隔着衣料贴在身前,并不硌人,却让她每走一步都能清楚记得,自己今日不是逃出来的。
她是带着名分、带着工钱、带着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账,堂堂正正走出来的。
街边有个卖热汤的摊子,摊主正把木勺在锅里一搅,白气便腾起来。几个赶早的人围在摊边,掏出铜钱,接过粗碗,蹲在路沿边喝得满头热汗。
谢知禾看了片刻,忽然有些想笑。
顾府里一盏茶、一碗羹,都有规矩。
可外头的人喝汤,可以站着,可以蹲着,可以边喝边同摊主讨价还价。
不体面。
却活得像自己。
她提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有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险些撞到她的木箱,回头匆匆说了声“对不住”,又被身后妇人一把拎回去骂了两句。那妇人骂得凶,却顺手把孩子歪掉的帽子重新戴正。
谢知禾脚步慢了半拍。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顾府里看过的那些富贵,和眼前这些吵闹粗糙的日子比起来,竟没有哪一个更像活路。
活路不在体面里。
在能不能自己往前走。
她离开了顾府。
可她不是无处可去。
周伯和桂婆婆已经在外城那条熟悉的小巷口等着了。
周伯站在巷口,背着手,脸色仍旧沉沉的。可谢知禾远远看见他时,发现他一直在朝这边张望。
桂婆婆更藏不住。
一见谢知禾出来,她立刻快步迎上来,先把她手里的木箱接过去一半。
“可算出来了,可算出来了……”
她嘴里反反复复念着这一句,眼眶也红,却硬是没有当街哭出来。
谢知禾笑了笑:“桂婆婆,我没事。”
桂婆婆上下看她,像要确认她有没有少一块肉。
“瘦了。”她心疼道,“比前些日子又瘦了。”
周伯却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像把许多担心都压在里面了。
他闷声道:“走。”
谢知禾抬头看他。
周伯说:“我带你去看铺子。”
没有多余的安慰。
也没有问顾府里最后有没有难为她。
因为周伯知道,出来了就好。
活着出来了,就比什么都要紧。
谢知禾点了点头。
外城一间快倒的小铺,正在前头等她。
而她从这一刻起,要用自己的名字,在那里重新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