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的大婚筹备,是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的。
红绸从前院一路绕到内院,廊柱上、门楣下、照壁旁,处处都添了鲜亮颜色。早起时,几个小厮踩着高凳往檐下系花结,婆子在旁边仰着头指挥,嫌这边低了,那边歪了,语气虽急,脸上却带着笑。
礼单、回帖、喜果样式和陪送名单一层层铺开。
正院那边每日都有人进出,或是送新裁的婚服样子,或是来回对宋家的回礼。几个管事妈妈拿着册子从廊下匆匆走过,嘴里念着箱笼数目、席面规格、喜果份例,连说话的尾音都比平日扬着几分。
连廊下走动的小丫鬟,也比平日多了几分笑意。
有人偷偷议论宋家陪送的妆奁。
有人猜四公子成亲那日会穿什么样的喜服。
也有人说,这样的门第,这样的亲事,往后顾府只会更体面。
整座府像一只被喜气撑满的金笼。
外头看着富贵、热闹、光鲜,里头却仍旧是笼子。
谢知禾的小屋却静得很。
那热闹像被一层窗纸隔在外面,只剩下模糊的笑声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红绸的影子透过窗纸晃进来,落在地上,像一片极淡的红。
谢知禾没有去看太久。
她把能带走的东西一样样拣出来,摆在床边。
换洗衣裳两套。
银钱一包。
私簿一本。
还有那几页她这些日子悄悄记下的货路、卖法和街市观察。
那几页纸被她重新折好,用旧布包了一层,又压在衣裳最底下。纸上的字并不多,可每一笔都是她从顾府里一点点看出来、算出来、忍出来的东西。
哪一路货价低却走得快。
哪一种小物件最容易叫妇人顺手添买。
哪类边角料拆开配着针线卖,比整匹布更好出手。
还有外城几条街的来客,早市哪一段人多,晚市哪一处容易被巡街的驱散,她都一一记过。
这些东西不起眼,却比顾府赏下的任何衣裳都更要紧。
除此之外,顾府给过她的那些衣裳、赏银和不必要的摆件,她一样都没再碰。
有几件料子其实还算不错,若带出去,改一改也能穿。可那些东西上都沾着顾府的痕迹。穿在身上,便像仍把这座府披着。
她不想要。
周伯昨日来时送过一只旧木箱,大小刚好。
那木箱不新,边角有些磨损,箱盖上还留着旧日被水气浸过的浅痕。可木料结实,锁扣也好用。周伯送来时只说:“旧是旧点,能装东西,也不招眼。”
谢知禾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离府时,不能太招眼。
箱子太新,惹人看。
东西太多,惹人问。
这样半旧不新的木箱,反倒正合适。
她把最必要的东西放进去后,箱里竟还空了大半。
谢知禾低头看着那点空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在顾府待了这样久。
熬过书房,熬过仓场,熬过人心里一层又一层的算计,到最后真能带走的,也不过这一点点。
可转念一想,也好。
轻一点,才走得快。
雁回蹲在一旁帮她叠衣裳,叠着叠着眼圈就红了。
她年纪小,平日里嘴快,今日却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把衣裳摊开又叠起,边角压了一遍又一遍,像只要手里不停,就能把离别也拖得慢一点。
“谢姐姐,”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真就这么走了?”
谢知禾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把那本私簿平码进去。
“嗯。”
雁回咬着唇,小声道:“我原先总觉得,你这样的人,怎么都不该只是在顾府里待一遭。你会看账,会理事,胆子又大,心也正。可真到你要走了,我又……又舍不得。”
说到最后,她声音已经有些哽。
谢知禾听着,心里反倒轻了一下。
到底还是有人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舍不得。
不是一个麻烦。
不是一笔烂账。
不是一个该被体面清出去的隐患。
只是谢知禾这个人,要走了,所以有人舍不得。
这点舍不得很轻,却也很暖。
谢知禾抬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
“我又不是去死。”
雁回被她这一句逗得险些掉泪,又忙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呸呸呸,谢姐姐不许说这种话。”
谢知禾笑了笑:“好,不说。”
雁回吸了吸鼻子,又低头去叠剩下那件衣裳。
“那你出去以后,要是铺子开起来了,我能不能偷偷去看你?”
谢知禾看她一眼:“等我站稳些,你再来。”
雁回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谢知禾道,“不过来了也别哭,叫客人瞧见,还当我铺子里卖的不是杂货,是伤心事。”
雁回这下终于被她逗笑了。
可笑过之后,眼圈还是红的。
外头恰在这时传来一阵更热闹的说话声。
像是前院又抬进了新一批礼箱。
木杠落地,箱笼相碰,管事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催人小心些,别磕了边角。紧接着又是一阵笑声,带着顾府近日最常见的喜气。
谢知禾抬眼透过窗纸往外看,只能看见那一层层晃眼的红。
同一座顾府。
外头是喜气,是婚事,是门第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