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间小屋里,却只有一只半旧木箱和一点点正要带走的东西。
可她忽然觉得,她和顾府像已经站在了两个世界里。
那边越热闹,她这里反倒越清醒。
到傍晚时,孙妈妈亲自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只不大不小的匣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小丫鬟手里托着一只小包袱,低着头,进门后便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孙妈妈脸上仍是那副挑不出错的周全笑意。
“谢姑娘,夫人让我把这个送来。”
谢知禾起身接过。
匣子不重,却压得她手心微微发紧。
她打开匣盖。
里头正压着一纸写得端正齐整的放良书。
纸张平整,字迹清楚,顾府的印也落得端正。旁边另有一张工钱结算单,还有一包平码好的银子。
谢知禾的目光落在那纸放良书上,胸口竟有一瞬空了。
她盼这东西,盼了很久。
从无籍孤女到顾府雇籍,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旁人手里。谁要她留下,谁要她走,谁能随口将她调去仓场,谁能一句话决定她明日有没有饭吃。
这些年,她看似活着,实则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绳拴在旁人手中。
如今终于有这样一张纸,能让她堂堂正正地走出顾府。
不是被谁随口打发出去。
不是被赶。
不是逃。
而是名分清楚、账目清楚地离开。
孙妈妈看着她,慢悠悠道:“夫人说,念你从前也替府里出了不少力,这张纸和工钱都给你备齐了。你明日一早,便可清清楚楚地出去。”
清清楚楚。
这四个字从孙妈妈口中说出来,仍旧带着顾府惯有的体面。
谢知禾却没有再去计较里面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她把放良书慢慢收回匣中,轻声道:“多谢夫人。”
这一回,她是真心谢这张纸。
至于顾府里头别的,她已不想再去算。
孙妈妈又把工钱单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这些年该结的工钱,还有先前仓场差事的补算。夫人说了,既然要断,就断得明白,免得日后还有牵扯。”
谢知禾垂眼看过。
银钱不算多,但也没有短她。
秦氏这样的人,真要做体面时,账面上是不会给人留下话柄的。
谢知禾点头:“我看过了。”
孙妈妈盯着她片刻,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喜极而泣也好,怨恨不甘也好,哪怕露出一点撑不住的软弱,也都正常。
可谢知禾只是很安静。
安静得像早已在心里把这一幕走过许多遍。
孙妈妈收回目光,道:“明日一早,会有人送你出侧门。东西不必带太多,外头有人接你最好,若没有,也别在府门前久留。”
这话说得像提醒。
也像催促。
谢知禾听得明白。
顾府的大婚将近,不想让她这个刚放良出去的人,在府门口多停一刻,免得撞上贵客或宋家的人,惹出不好看的话。
她没有争。
只道:“我知道。”
孙妈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临出门时,她又停了一下。
“谢姑娘,出了这道门,往后便各有各的路了。”
谢知禾抬眼。
孙妈妈看着她,声音平稳:“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日后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绕了一圈,仍旧落回这里。
谢知禾把匣子合上,抱在手中,神色很淡。
“孙妈妈放心。”她道,“我只走自己的路。”
孙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小丫鬟离开了。
门重新合上。
雁回站在旁边,看着谢知禾手里的匣子,眼泪又有些忍不住。
“谢姐姐,你真的自由了?”
谢知禾低头看着那只匣子。
许久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算是吧。”
还不是全然自由。
外头还有许多难处。
还有铺子,还有银钱,还有日后一个人立住脚跟的艰难。
可至少从明日开始,她不再是顾府的人了。
这一夜,谢知禾没有睡得太早。
她把放良书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确认姓名无误,年岁无误,放良字句无误,顾府印信也无误。
看完后,她将它用油纸包好,贴身收着。
那一张薄薄的纸,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可对她来说,却重过顾府这满院红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