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再往外走半个时辰,便是京边一片零散作坊和农户聚在一起的旧道。
这里没有大商号的门脸,也没有顾府那样一抬手便能压死人的体面。
有的只是些做小本营生的人,一日一日地掰着指头过活。
道旁泥泞,车辙压得很深。两边屋舍有新有旧,多数门脸都不大,门口堆着木桶、草绳、碎布、柴灰,空气里混着油香、皂味和潮湿木头的气息。
谢知禾先去了一家压小油的作坊。
作坊主是个瘦巴巴的老汉,姓陈,原先只给几家小食肆送散油。因量小,总被压价,账也常被拖着。屋里几只油缸摆得整齐,油色不算最亮,却闻着干净。
陈老汉听她说想按小壶定量、现钱结,眼神都亮了一瞬。
可亮过之后,又还是犹豫。
“我这边量不大,你若卖不出去,岂不也拖累自己?”
谢知禾把心里的账早算过,答得极稳:“我本就先做小货。量小不怕,只要油稳、结钱快,我就不亏。”
她拿起一只小壶比了比。
“你这边不用先压太多。每三日交一回,按壶算。若禾记走得动,我再往上加。若走不动,我也不会拖着你的银钱。”
陈老汉看着她:“小东家说话倒清楚。”
“做买卖不怕小,怕的是不清楚。”谢知禾道,“你这油若稳,我不会临时压价。若不稳,我也会把话说在前头,不会拿了货再翻脸。”
陈老汉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那先试三日。”
谢知禾当场付了一小笔定钱,又让他写了交货日子和数量。字据粗糙,却清楚。
从那家出来后,她又去找做火折子的小户。
那户人家院子里堆着竹片和火绒,女主人手指被熏得有些发黄,说话却利落。她先前给几家杂货铺供过货,只因一次雨天送慢了,被人扣过钱,便不大愿再同铺子打交道。
谢知禾听完,没急着劝,只先看了她做出来的火折子。
“做得稳。”她道,“就是外头包纸太粗,客人拿在手里嫌脏。”
女主人脸色一僵:“便宜货,还要什么好看?”
“不是好看。”谢知禾拿起一支火折子,“是让人用完还记得在哪儿买的。你若肯换一层厚一点的纸,我这边可以多收一文,但要包得齐。”
女主人愣住。
她从前只被人压价,还没人说过要多给一文,只为包得齐整。
谢知禾继续道:“我卖的也不是贵货。可小货也要让人觉得顺手、干净、值。”
这话落下,对方眼神慢慢松了。
她们又谈了半盏茶的时间,定下了第一批火折子的数。
接着是做布头小件的妇人家。
那妇人丈夫早亡,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平日替人缝补,攒下不少边角料。她手巧,做出来的小布包和灶布边角整齐,只是从前没人肯成批收,零零碎碎卖不出价。
谢知禾一进门,就先摸了她做的几条灶布。
针脚密。
边压得平。
布虽不是好布,却耐磨。
她当即道:“我先收一批灶布,再收几只小布包。小布包不要花样太多,稳当就行。颜色分两类,素的放家用,亮些的放门口给孩子看。”
妇人怔怔看她:“孩子看了,家里大人就会买吗?”
“未必。”谢知禾笑了笑,“可孩子多看一眼,大人就会多站一会儿。站得久了,旁边的皂角针线也能多看两眼。”
妇人听不大懂,却觉得这年轻东家说得不像空话。
她最在意的,还是谢知禾说的现钱。
“真能现结?”
“第一批现结。”谢知禾道,“往后若量大,可以三日一结,但每回都写清。”
妇人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做小活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辛苦,是做完了,人家说一句“过几日再给”,然后就没了下文。
谢知禾看见了,没有多安慰。
她只把银钱放到桌上。
有时候,对这些人来说,一句好听话不如几枚现钱让人安心。
一整日跑下来,她又见了拧灯芯的老夫妻,卖粗纸的小户,还有几个能做针线小活的寡妇。
这些人从前大多挂不上大商号的线。
不是货不好。
是量小、散、麻烦,撑不起大商家那种整车整车走货的体面。
可对眼下的禾记来说,正合适。
最难谈的,反倒是那几个寡妇。
她们住在旧道尽头一排低矮屋子里,平日替人纳鞋底、缝布边,活碎,钱也碎。听见谢知禾说想收她们做的小布包和针线套,几个人先是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敢答应。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低声道:“东家,我们手艺不敢说不好,可家里孩子多,有时候活赶得慢。若耽误了你铺子里的事,怕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