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没有催。
她拿起一只已经缝好的布包,看了看针脚。
“慢不怕。先接少些。十只一批,三日交。交得稳,再加。”
那妇人仍犹豫:“若卖不出去呢?”
“第一批我先收。”谢知禾道,“卖不卖得出去,是我的事。可你们得按说好的样子做,针脚歪得太厉害,我也不会收。”
这话并不全是好听。
可几个妇人听了,反而比听见空口保证更安心。
她们怕的不是规矩严。
怕的是没有规矩,今日说要,明日又说不要,最后做了一堆东西砸在手里。
谢知禾又把银钱分出一小份,放在桌上。
“这是定钱。买你们这三日的工。”
那年长妇人看着那几枚铜钱,眼眶一下红了。
她伸手去拿时,指尖都有些抖。
谢知禾只当没看见,低头把样式和数量写清楚。
有些尊重,不必挂在嘴上。
谢知禾给的条件也不复杂。
门槛低。
肯结现钱。
卖得好了还能往后慢慢加量、分一点利。
这样的法子,赚头未必最高。
却最能让这些原本被大商户看不上的小作坊、小农户们动心。
到傍晚时,她鞋底都沾了一层灰,裙摆也被泥点溅脏了。
可她怀里那本私簿上,已经记下了第一条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小供货线。
回禾记时,周伯看她抱回来的一摞小样和几张粗糙小单,先愣了愣。
“我还当你今日是白跑。”
谢知禾把那几张单子平码到柜上,眼里终于有了一点这几日少见的亮。
“顾府看不上眼的路,不代表不是路。”
她说完,又把那几家愿意合作的小户一一说给周伯听。
哪家油稳。
哪家布头厚实。
哪家妇人做活细而且手脚快。
哪家火折子要换包纸。
周伯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那本小簿上总写‘自己的路’。”
因为这路哪怕窄,哪怕不起眼。
可它是真正握在她自己手里的。
桂婆婆把她沾了泥的鞋拿去擦,嘴里还念:“跑了一天,也不知道先喝口热的。”
谢知禾接过热汤,低头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心也跟着稳了。
夜里,她把今日谈下来的小单重新誊了一遍,又把明后日最先要补上的货列了出来。
灯油先补十壶。
灶布二十条。
火折子三十支。
小布包先试十只。
每一样都不多。
可每一样都能让禾记前头那几个空下去的位置重新满起来。
刚写完,外头便远远传来一阵试吹的鼓乐声。
那声音隔着几条街,仍能听出喜庆。
顾府大婚的日子,就要到了。
桂婆婆下意识看了谢知禾一眼。
谢知禾没有停笔。
她只把最后一项小货记完,吹干墨迹,合上私簿。
顾府有顾府的红绸鼓乐。
禾记也终于要迎来第一笔真正像样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