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大婚那天,京里比往常热闹得多。
天还没亮透,外头街上便已经有送礼的车马和跑腿的小厮来回穿梭。到了午后,远处更隐隐传来鼓乐声,一阵高一阵低,像整座城都在替那场门当户对的婚事添热闹。
顾家与宋家的亲事,本就不是寻常人家的热闹。
一路上经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有人羡慕宋家的嫁妆。
有人议论顾府的排场。
也有人说四公子生得好,宋家姑娘出身好,这样的婚事才叫体面。
这些话顺着风传进外城时,已经只剩模模糊糊的几句。
禾记这边,却正忙着一笔不大不小的买卖。
隔两条街那家小食肆要办冬日家宴,临时缺一批灯油、布帕和几样灶间用的小杂货。掌柜本想去熟识的大铺子拿货,价却压不下来,转了一圈,最后才被人指到禾记门前。
这单子不算贵。
可量齐。
结钱也爽快。
更重要的是,它不是零零碎碎路过时捎一件两件的小买卖,而是禾记开张以来,第一笔真正像样的单。
谢知禾站在柜台后头,把要出的货一件件点过去。
灯油按壶。
布帕按摞。
粗皂和火折子另外包成小份,省得对方拿回去还要再拆。
灶间布用草绳分扎,每一扎十条,数起来快,也不容易乱。
周伯在后头装箱,桂婆婆则手脚麻利地拿草绳收口。
三人忙得虽不至于手忙脚乱,却都比平日更专注些。
这种专注,不是怕。
是知道第一笔像样的单,若做得稳,后头才有人再来。
来拉货的小伙计站在门口,看着谢知禾一样样点清,忍不住道:“谢东家,你这包得比大铺子还细。”
谢知禾把最后一小包火折子平码进去。
“你家掌柜要的是省心。货到了能直接用,才算省心。”
那小伙计听得直点头。
谢知禾又取出一张小单,让他当面看。
“灯油八壶,布帕六摞,灶布三捆,粗皂二十块,火折子三十支。你看一遍,回去也好同掌柜交代。”
小伙计原本只想赶紧拉货走,听她这样说,反倒认真低头数了一遍。
“是这个数。”
“若路上摔了灯油壶,回来照实说。”谢知禾道,“摔了多少算多少,别混在货里送过去。你家掌柜日后若再来,我也好按今日的数给他配。”
小伙计被她说得有些脸红。
他平日替人拉货,最怕的就是货到了少了坏了,两边都赖到他头上。如今谢知禾把单子写得清楚,反倒像替他也留了一层凭据。
“谢东家放心,我一定送稳。”
周伯在后头听见,低声对桂婆婆道:“她这不是光卖货,连跑腿的小伙计都给安住了。”
桂婆婆瞥他一眼:“这叫会过日子。”
外头那阵隐隐的鼓乐声又送过来一波。
桂婆婆手一顿,下意识往顾府方向看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
周伯也没说。
他们都知道,今日那边在办的是什么事。
谢知禾也听见了。
那声音隔着几条街,隔着许多墙和人声,其实并不真切。
可她心里却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不是装出来的淡。
是真到了这一步,顾府那场婚事于她而言,已经只剩下一点远远的鼓点。
像上辈子的梦。
也像别人家的热闹。
她把最后一摞布帕平码进去,合上箱盖。
“这一箱先送去,小心灯油别晃着。”她对来拉货的小伙计道,“若掌柜问价,下回再来,就照今日这单的旧价给。我要的是往后还肯来的人,不是这一回多挣一分。”
那小伙计听得发愣,连连点头。
等人把货拉走后,铺子里像忽然空了一截。
货架上少了一片,柜台边也少了几个包好的小捆。
可这空,叫人心里踏实。
周伯才慢慢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