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这回,像是成了。”
谢知禾看着空下去一截的货架,眼底终于浮上一点极淡的笑。
“算是开了个头。”
她没有立刻让人歇。
先让周伯去后头看剩下的灯油壶有没有磕碰,又让桂婆婆把散开的布帕重新叠齐。今日这一单走得顺,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叫小毛病藏在热闹底下。
周伯嘴上嘀咕:“都卖出去了,还查什么。”
谢知禾道:“今日查剩下的,明日才知道该补什么。若只顾着高兴,等客人再来,货架空着给谁看?”
周伯一听,也不嘀咕了,转身就去数货。
桂婆婆这才敢笑出声:“开头好,后头才有盼头。今晚我多烙两个饼。”
谢知禾失笑:“先等人结钱。”
“他敢不结?”桂婆婆眉毛一竖,“老娘提着擀面杖找上门去。”
周伯难得笑了一声:“你可别把咱第一位大客吓跑了。”
铺子里这点笑声轻轻落下来,竟比远处的鼓乐更贴着人心。
傍晚,对方果然结钱结得爽快。
小食肆掌柜还让伙计带了句话,说禾记的货包得齐整,下回若有小宴,还来这里配。
谢知禾把这句话也记在私簿边上。
不是为了自夸。
而是她要记住,第一位愿意回头的大客,到底是因为什么愿意再来。
价钱只是其一。
包得齐整、数得清楚、交到伙计手里时没有推诿,才是对方真正省下心的地方。小食肆这样的人家,最怕宴前缺东少西,一旦觉得禾记稳,往后即便别处便宜一两文,也未必愿意再折腾。
她在旁边又补了一行。
小宴、食肆、讲求省心,可配整套灶间货。
这一行字写下去,禾记日后的路便不只是“有人来买什么就卖什么”,而是能慢慢看出每一种客人背后的用处。
除去本钱,这一单落到禾记账上的净利,终于不再只是零零碎碎几枚铜板。
桂婆婆喜得差点当场去灶上多蒸两笼饼。
周伯则捏着那串还带着一点余温的散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我从前就说,你这脑子,早晚能自己算出一条路来。”
谢知禾笑了笑,没有接这句。
她知道,这还远远谈不上走出来。
可至少,这一日,她确实站住了一步。
等夜深,铺门落下,外头那阵大婚的鼓乐也终于慢慢散了。
远处的热闹像潮水退去,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谢知禾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头,把今日的出入一笔笔誊进账簿。
灯火不大,映得纸页发暖。
她先记进货本钱。
再记包纸、草绳、火折子折损。
最后记下净利。
账面仍旧不算漂亮。
可比起开张那日空落落的数字,已经有了真实的重量。
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停了很久。
眼前像又浮起顾府那一院红绸。
也浮起她离府时身后合上的那扇门。
顾府今日娶了宋令仪。
顾行舟走回了他该走的那条高门路。
而她,也在同一日做成了禾记第一笔真正能见银子的买卖。
原来世上有些路,不必非要谁输谁赢。
只是走散了,便各自往前。
她提笔,在页尾极稳地落下五个字。
“从此只为自己。”
墨色一点点渗开。
像这一路从清河村走到顾府,再从顾府走到禾记的所有风霜,到这一刻,终于真正落到了她自己的账上。
她合上账簿,掌心轻轻压在封皮上。
往后不论多难,这句话都不能忘。
禾记才刚稳住一点。
而京城的风向和货价,很快就会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