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像样的单做成后,禾记总算不再只是勉强撑着。
可谢知禾并没有因此松懈。
她反倒比前几日更忙。
因为她很快便看出来,铺子里最大的毛病,不在货少,而在“什么都卖,却没门道”。
同样是来买东西的人,有的是为了过日子,图便宜、图经用。
有的是要送礼,东西不必贵,面上却得看着齐整。
还有的是临时急需某一类小物,只求你这儿有、且拿得快。
若把这些人一概当成一样的客去迎,货便会混,价也会乱,最后做得辛苦,钱却未必挣得明白。
于是她一连两日都站在柜台后头,不急着多进新货,先把来往的客人按心思分开了看。
有的妇人进门,眼睛先落在灯油和灶布上,手里还捏着菜篮子,这种人多半是顺路添家用。
有的小丫鬟替主家跑腿,问价时反复确认“包得可齐整”,这种人怕的是回去被嫌不体面。
还有些街坊只在门口探头,问一句“有没有火折子”,若拿得慢了,人立刻就走。
谢知禾把这些一一记下。
第三日一早,她便动了架子。
门口最显眼那一排,只摆最常走的家用小货。
灯油、灶布、粗皂、布帕、火折子,一眼便能看清,也方便路过的人随手带一两样。
靠里那一层,则单独腾出来放“体面货”。
其实不过是在原有东西上多包一层油纸,给布帕压一道细边,再把灯油和布包配得更齐整。
可摆到一处,便自有了另一种样子。
最里头的小桌,则被她留成记定做单的地方。
谁家要临时配几样宴上用的小物,谁家要一套送长辈的家用包,哪样能加,哪样能改,都在这里单记。
她还把价签重新写了一遍。
从前价签只写几文钱,如今每一处旁边又添了极短一句。
耐洗。
烟少。
送人齐整。
现配小包。
字不多,却能让人一眼明白这东西为什么值这个价。
桂婆婆看着那几张小纸片,忍不住道:“你这字写得倒清楚。可人家真会看?”
“会。”谢知禾道,“不一定每个字都细看,但她们会知道,这家铺子不是胡乱摆的。”
周伯摸着胡子点头:“像人进屋,先看屋里乱不乱。”
“正是。”谢知禾道,“铺子也是屋子。客人进门,先看你靠不靠谱。”
周伯看着她一早挪来挪去,直皱眉。
“我瞧着,都是一样的灯油布帕,怎么还非得分几处摆?”
谢知禾笑了。
“货一样,人心不一样。”
她说着,指了指门口那一排。
“来这儿的人,多半只想快,最好一眼看见、拿了就走。”
又指了指里头那一层。
“可若是送人,哪怕只贵两三文,她也会愿意挑个看着更齐整、更像样的。”
周伯若有所思:“也就是让人各取各的?”
“是的。”谢知禾道,“不能让图便宜的人被贵货吓走,也不能让想体面的人觉得咱们只会卖粗货。”
桂婆婆虽听不懂她那些“分开招呼、分开摆货”的说法,却看得出这丫头动起这些心思时,眼睛里是亮的。
像不只是在卖东西。
而是在搭一盘棋。
孙巧娘还没进铺子之前,桂婆婆先被谢知禾拉来试了一回。
谢知禾让她装成来买家用货的妇人,从门口进来,看看会先碰哪样。
桂婆婆不耐烦地摆手:“我都一把年纪了,还陪你演这个?”
话虽这样说,人还是从门口绕了出去,又端着架子进来。
她先拿了皂,又看了灶布,最后停在那几只包好的小家用包前。
谢知禾笑道:“您看,您嘴上说不看体面,手还是会停。”
桂婆婆一瞪眼:“那是你包得齐整,我才多看一眼。”
“这就对了。”谢知禾道,“齐整本身就是货。”
这一招一摆出来,不过两日,效果便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