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只会买一壶油的妇人,瞧见旁边正好配着同色的布帕和小皂,顺手便带了一样。
来替主家跑腿的小丫鬟,见里头摆的那几包“体面货”不用自己另花工夫再包,便也愿意多花两文。
就连原本只想进门问个价的客,看到最里头那张小桌,也慢慢知道,这家铺子不只是能卖现货,还能替人把零碎事一并理顺。
有一回,隔壁巷里一户人家要给出嫁的姑娘添几样随身小物,来的人原只想买两条布帕。
谢知禾没有急着多卖,只先问:“是自家用,还是给姑娘带走?”
那妇人一听,便叹了口气,说女儿嫁得不远,家里也不富裕,贵重东西添不起,只想让小包袱里看着齐整些。
谢知禾便把两条细边布帕、一只素色小布包、一小包针线和一块包得干净的皂放在一处。
“不算贵重,但出门能用得上。放在箱里也齐整。”
那妇人低头看了许久,最后一样没减,全买了。
她付钱时声音有些低:“这比我自己东拼西凑强。”
这件事让周伯看了半日。
等人走后,他才道:“你方才若一开始就把贵的拿出来,她多半会走。”
“是。”谢知禾道,“她要的不是贵,是别叫女儿的包袱太寒酸。”
桂婆婆在一旁听得轻轻叹了口气。
“过日子的人,最懂这种体面。”
谢知禾点头。
这也是禾记要走的路。
不是只卖便宜,也不是只卖好看。
而是让那些手里银钱有限的人,仍能把日子过得有一点体面。
那日收铺后,谢知禾把三类客人的来处又单独记了一页。
过日子的,多在上午顺路来。
替主家跑腿的,多在午后急匆匆进门。
真正要配小包的,反倒常在傍晚来得慢些,问得也细。
这些看似琐碎,却能决定明日哪一处货架先补,哪一样该摆得更醒目,哪一种小包该提前备两份。
到了傍晚,周伯瞅着账上那几笔比平日更齐整、也更明白的入账,终于服了。
“我先前还当,开个小铺子,不就是把货摆上架,等人来买。如今看你这么一摆,倒像给人分了三条路。”
“本来就是。”谢知禾把今日新记的单子压好,“做买卖,不是把东西堆出去就行。得先知道来的人要的是什么。”
桂婆婆在旁边补了一句:“人要的东西,有时候自己都说不清。”
谢知禾看她一眼,笑了。
“桂婆婆这话,比许多掌柜都懂。”
桂婆婆哼道:“我虽然不懂你那些账。但我懂过日子。”
谢知禾点头。
这正是她眼下看得最明白的事。
禾记卖的不是稀罕物,多半都是过日子的东西。既然是过日子,最懂这些货该怎么卖的人,未必是大商号里那些只会报大价的伙计。
可她也越发看得出来,自己手上还缺一样最要紧的东西。
她会算人心,会看街市,会搭卖法。
却还缺一个真正懂京城行规、懂老商号那一套里头弯弯绕绕的人,替她把这盘越来越像样的买卖,再往稳处收一收。
她缺一个老账房。
这个念头落下时,谢知禾把柜上的账本合上。
货能慢慢添。
客能慢慢养。
可账和规矩若从一开始就散了,往后铺子越大,越容易翻。
她翻了翻这几日的账,越看越觉得这个缺口不能再拖。
小单还好,她自己能盯。
可一旦有定做小包、有小作坊供货、有客人预付银钱,账面便不再只是今日进多少、出多少。
哪一笔货该几日后交。
哪一家作坊该先结。
哪一位客人付过定钱。
哪几样货看着卖得热闹,其实利薄。
这些若不一开始立好规矩,等忙起来再补,就会处处漏风。
谢知禾不怕辛苦。
她怕的是辛苦出来的路,因为账不清,被人轻轻一推就散。
她得尽快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