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拙第二日果然来了。
他来得很早,铺子刚卸下一块门板,他便站在门口了。
身上仍是昨日那件半旧青袍,袖口洗得发白,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进门后也不说留下,只把禾记从里到外看了一遍。
货架怎么摆。
柜台底下怎么平码账簿。
后头小仓里哪些货先出,哪些货压着。
连柜台下那只平码账簿的木盒,他都伸手敲了敲。
最后,他才在柜角那张小凳上坐下,语气淡淡:“地方小是小了点,收拾得倒清楚。”
谢知禾听出来,这是他愿意再看的意思。
她也没急着追问,只先倒了碗热水给他,又把自己打算招妇人进店的念头说了。
梁守拙果然皱了眉。
“你这铺子眼下才刚站稳,货线、账线都还在搭。招几个没在商号里做过活的妇人进来,怕是更乱。”
周伯也有些迟疑。
“她们若不会报账,不会待客,倒叫你还得多费一层心。”
谢知禾却早把这笔账算过了。
“我要的本来也不是商号里那些会说场面话的伙计。”
她把手边几样常卖货往前推了推。
“禾记卖的,是家用货。谁最懂家里一壶油能用多久,一块皂值不值多买,一条布帕哪种边最不易散?”
她抬眼看向梁守拙。
“不是大商号里那些只会报整车价的伙计,是常年过日子的妇人。”
梁守拙听着,没有立刻反驳。
谢知禾继续道:“再说,妇人缺活路的多,嘴稳、手巧的也多。我若肯给她们一条能站住的路,她们替禾记出力,未必比那些商户里的老伙计差。”
桂婆婆在旁边立刻接话:“这倒是。许多妇人不是不能做事,是没人肯让她们做。”
梁守拙看了桂婆婆一眼,又看向谢知禾。
这一眼里,已不再只是先前那种“看看你有几斤几两”的试探。
他像第一次真正在心里点了点头。
“你这铺子,倒真是按你自己的脑子在长。”
话虽仍淡。
可这已经是他来禾记后,第一句真正像认可的话。
第三日,谢知禾便开始挑人。
她不要最会说的。
太会说的人,若心不稳,容易把小铺的实在卖成花架子。
也不要一味低眉顺眼、半句话不敢答的。
禾记前头总要有人应客,若连一句价都说不明白,反倒误事。
她还特意设了几件小事来试。
第一件,是让来试活的人把一摞被客人翻乱的布帕重新平码。
有码得快却边角不齐的。
有边角齐却慢得叫人等不住的。
也有人一边码一边抱怨,说这活琐碎,不像正经买卖。
谢知禾都记下。
第二件,是让她们照着价签同桂婆婆假装的客人说两句话。
桂婆婆演得很凶,一会儿嫌贵,一会儿说隔壁便宜,一会儿又问能不能赊。
几个妇人被她问得满头汗。
谢知禾在旁边看着,并不急着帮腔。
铺子前头每日都要遇上这样的人。
若连这点场面都接不住,留下来反而难受。
她挑的是手脚利索、嘴巴稳、眼神不飘、且一看便是家里真过过苦日子的妇人。
来试的人不少。
有的是街坊介绍来的。
有的是听说禾记肯给妇人活路,自己找上门的。
有人一进门便急着说自己什么都会,谢知禾只让她包一包布帕,手便乱了。
有人话少,却能一眼看出哪几样货该挪回架上,哪几样客人摸过后弄乱了要重新平码。
最后先留下来的,是个姓孙的妇人,叫孙巧娘。
她男人早没了,自己靠替人浆洗和缝补带个小闺女,话不多,手却极快,最要紧的是脑子不慢。
谢知禾让她试着替一位客人包两样货。
那位客人原只想买一壶灯油,站在柜边又多看了两眼灶布,却没开口。
孙巧娘没有硬推,只笑着把灯油包好,又顺手拿起一条耐洗的灶布。
“姐姐这油拿回去,灶间总要擦洗。这个布耐磨,边也不散,若今日一道带着,省得下回再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