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令仪站在高门里,也未必比她轻松。
只是她们的困法不同。
宋令仪又拿起一只素色小布包,指腹在上头轻轻按了按。
“这些,都是你铺子里的人做的?”
“一部分是。”谢知禾道,“有些是外头小作坊做粗活,禾记再收回来配边、检货、包好。”
宋令仪看向正在柜前低头忙活的孙巧娘,又看向后头正在搬货的柳嫂。
“她们都是你请来的?”
“是。”
“女子出来做事,不容易。”宋令仪语气很平,却不像随口一说,“尤其是在京里。”
谢知禾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高门里的人看见女使、绣娘、厨娘,觉得本该如此;可一旦女子不再只是听吩咐,而是凭自己的手艺在外头挣一份明白工钱,便总有人要多看几眼,多说几句。
谢知禾道:“不容易,所以更要把规矩立清楚。做多少活,拿多少钱;谁做得好,谁就能留下。外头人爱怎么说,我管不了。可进了禾记,我总得让她们知道,自己不是白低头。”
宋令仪沉默片刻。
这话若在顾府里说,便显得太锋利。
可在禾记这样一间小铺里说出来,反倒带着一种扎扎实实的分量。
“你倒真像个东家了。”宋令仪道。
谢知禾笑意很淡:“从前给别人守账,如今给自己守人。”
宋令仪听完,眼底像有一点极轻的波澜掠过。
她没有夸,也没有劝。
只是把那只小布包也放进了要买的东西里。
宋令仪没有久留。
付银钱时,她没有压价,也没有摆高门少夫人的架子,只按禾记的价付得清清楚楚。
谢知禾让孙巧娘把东西包好,又多放了一条素色小布巾。
宋令仪看见了。
“这是?”
“新样。”谢知禾道,“客人头一回买这套,送一条试用。”
宋令仪看了她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谢东家做生意,倒是一点旧情都不沾。”
谢知禾也笑:“做买卖,旧情最容易算不清。”
宋令仪垂眼看着那只包好的小包。
“顾府里,最难算清的也常是旧情。”
这话一落,两人之间忽然静了一瞬。
孙巧娘在旁边低头系绳,听不懂其中深意,却也本能地放轻了手。
谢知禾没有顺着这句话往顾府深处走。
她只道:“所以禾记只记明账。”
宋令仪抬眼。
谢知禾把那张小单推到她面前:“买了什么、多少钱、送了什么,都在上头。日后若有人来问,也照这个说。”
宋令仪看着那几行清清楚楚的字,片刻后,竟很轻地笑了一下。
“清楚些好。”
她的声音不高。
“高门里有些事,正是因为太不清楚,才叫人喘不过气。”
谢知禾没有接“高门”二字。
她只把银钱收进匣子,平稳道:“清楚,是为了让人安心。不是为了把人压住。”
宋令仪点点头。
这句话,像正好落在她们之间某个谁都不愿明说的地方。
她把银钱付好后,转身出去时,也没有回头。
整场再见,没有输赢,没有高下,甚至没有一句真正意义上的旧事重提。
可谢知禾站在柜台后头,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楚。
她和宋令仪,都已不再是顾府里的那两个人了。
孙巧娘忍了许久,到底没忍住,小声问:“东家,那位……像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嗯。”谢知禾把柜上的零碎银钱收好,“不是。”
孙巧娘还想再问,却看她神色平平,最终也识趣地没再多嘴。
谢知禾把宋令仪付的银钱记进账里。
没有多记。
也没有少记。
这一笔,和今日其他客人的买卖一样,清清楚楚落在禾记账上。
旧事不能再用来牵动她。
旧人也不能。
她如今是谢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