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禾记前头并不算忙。
孙巧娘正替一个妇人配灶间三件小货,梁守拙在里头翻账,周伯则搬着一小篓新到的灯油壶往后头去。
门帘一挑,进来的却不是常见的外城妇人。
宋令仪穿一身素雅冬衣,身后只带了一个沉默的嬷嬷和一个拎匣的小丫鬟,既不张扬,也不遮掩。
她一进门,铺子里像有一瞬轻微的静。
不是因为排场。
而是她身上那种从高门里养出来的从容,和这间烟火气极重的小铺实在不同。
谢知禾抬头时,手里正拿着一把新订来的布帕样子。
两人隔着一张小柜台看了一眼。
竟都比在顾府时更平静。
最先开口的,是宋令仪。
“谢东家。”
这一声不再是从前在顾府里那个高门嫡女对得用女使的称呼。
也不是试探。
只是平平稳稳地,按她如今的身份叫她一声。
谢知禾把手里的布样放下,也淡淡回礼。
“宋姑娘。”
她没有叫顾少夫人。
宋令仪也没有纠正。
像彼此都知道,有些关系和称谓,在离开顾府那一刻起,便已经换了个位置。
孙巧娘听见这声称呼,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多看,只继续替客人包货。
梁守拙在里头翻账的手也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宋令仪走进来,先看了看前头那些搭好的小货。
“你这铺子收拾得很利落。”
谢知禾答:“小本买卖,只求人进来时一眼看得明白。”
宋令仪轻轻笑了笑:“比许多只讲体面的地方更实用。”
这话听着像在说铺子。
也像不止在说铺子。
谢知禾没有接。
宋令仪也没有继续往下点破。
她们两个人都太清楚,有些话一旦说透,便不是体面照面,而是揭旧伤。
顾府的体面,宋令仪比她更懂。
顾府体面底下那些叫人喘不过气的地方,谢知禾也已经亲自领教过。
今日她们站在禾记里,一个是出来采买的高门新妇,一个是开门做生意的女东家。
这样就够了。
宋令仪今日显然不是特意来找她翻旧账的。
她只挑了几样家常布巾、两包灶间用的小货和一只包好的礼用家常包。
挑得很认真。
像真是出来替自己新婚后的日子添些顺手的用物。
那嬷嬷跟在她身后,几次想替她拿主意,都被她轻轻抬手止住了。
宋令仪拿起一条灶布,摸了摸边。
“这个压边倒细。”
谢知禾道:“粗布若边压不好,洗几次便散。看着小,真正用起来麻烦。”
宋令仪点点头:“是过日子的东西。”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极轻。
可谢知禾仍听出里面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意。
顾府那样的地方,从不缺贵重东西。
缺的恰恰是这种真正拿来过日子的顺手物。
等丫鬟把东西收好,宋令仪才像不经意般道:“顾府里什么都不缺,缺的反倒是这些真正拿来过日子的东西。”
谢知禾抬眼看她。
那一瞬,她忽然比在顾府时更清楚地看见了宋令仪的另一面。
她仍旧端庄、稳妥、教养极好。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在那场婚局里就是赢家。
她也不过是以自己的方式,被安安稳稳放进了那个应该站的位置上。
宋令仪似乎也看懂了她这一眼,却没有回避,只淡淡道:“你如今这样,倒比在顾府里时更像你自己。”
谢知禾听完,半晌才道:“人总得替自己活。”
宋令仪手指轻轻抚过那只家常包的油纸边。
“这话说得容易。”
谢知禾没有反驳。
她知道,这话对不同的人而言,代价并不一样。
她当初是从顾府走出来,摔碎了许多不该有的念头,才换来今日这间小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