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永年那边刚把原料价往上拧,谢知禾第二日便带着梁守拙出了城。
周伯原本也要跟着去。
谢知禾却让他留在铺里。
“前头不能空。”她道,“他们既盯着禾记,就会看咱们乱不乱。您留在铺里,照常开门,照常卖货。”
周伯听明白了。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叫外人看出禾记被掐住了。
于是天色刚亮,谢知禾便同梁守拙出了门。
他们去的不是大铺子熟识的整货作坊,而是那些平日只接零碎小单、最怕遇上拖账压价的小户。
织布的、煮皂的、拧灯芯的、做小木灯托的,谢知禾一户都没放过。
梁守拙一开始还担心,这样的法子太费事。
作坊小,样样都得自己盯。
今日谈成一家,明日又要跑另一家。
每家交货日子不同,货色也不同,若账没理顺,后头光核对就能把人拖死。
可谢知禾心里早算过。
她眼下最缺的不是省事。
是把能握在自己手里的那条线,一点点攥牢。
他们先去城郊一间煮皂小作坊。
作坊不大,院里晾着几排刚切好的皂块,空气里全是草木灰和皂香。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郑,手上有被碱水泡出的粗痕,说话很谨慎。
她听说禾记想按单子收皂,先皱眉道:“我们这边量不大,做得也慢。你若要大商号那样整批整批地走,我供不上。”
“我不要一口气压很多货。”谢知禾道,“只按禾记能走出的量来。你这边做得稳,我这边就稳稳收。若卖得开,再往上加。”
郑娘子看她:“价呢?”
谢知禾报了一个数。
不算高,却比中人压给她们的价厚一点。
郑娘子眼神动了动,又问:“账期呢?”
“第一批现结。”谢知禾道,“后头若稳定,三日一结。每次交多少、收多少、扣多少,全写明。”
这一步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把话说圆,而是把话后头的事一桩桩接住。
谢知禾心里有数,知道眼下只要乱上一分,旁人便会顺着那一点缝往里探。她索性把步子压在自己手里,让每一句、每一个动作都落得不急不慢,却又分量分明。
郑娘子原先还怕她年轻,撑不起账期。
可等谢知禾把现钱一放,又把要做的大小、用料和交货日子一一说得比谁都清楚,对方眼神便变了。
这不是来空口画大饼的。
是真知道自己要什么、又肯先掏出诚意来的东家。
梁守拙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等出了那间作坊,他才道:“你方才把皂块大小都定死了,日后她若做错,便有凭据。”
“是。”谢知禾道,“小户不是不能用,只是规矩要先写清。越是关系近、银钱小,越容易糊涂。”
梁守拙听了,眼里有一点笑。
“你倒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谢知禾没有解释。
她在顾府看了太多糊涂账,也看了太多小错如何被人故意养成大窟窿。
她不能让禾记从一开始就埋下这样的隐患。
接着,他们又去了织布的小作坊。
那家作坊只做粗布边角和小匹布,平日里被大商户挑得厉害。颜色不齐,要被压价;尺寸差半寸,也要被压价;若遇到账期拖延,做工的人连工钱都得跟着压。
谢知禾看过布料,挑出几匹最适合做灶布和布帕的。
她没有只看最上头那几匹。
而是让作坊主把压在底下的边角料也搬出来。
有些布头太碎,做不了布帕,却能拼小布包。
有些颜色不齐,做礼用不好看,却正适合做灶间擦布。
还有几匹略有瑕疵的粗布,若按整匹卖,价格上不去,可裁成小块后,反倒能走得快。
作坊主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都是别人挑剩的。”
谢知禾却道:“挑剩的,也要看用在何处。做衣裳确实不够体面,擦锅台却正好。”
梁守拙在旁边听得眼神一动。
她这不是捡便宜。
她是把别人看不上的货,重新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我不要你们拿最好的布给我。”她道,“禾记眼下卖的是耐用,不是华贵。布要厚实,边要齐,吸水要好。颜色不必多,素净即可。”
作坊主听得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