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大多一上来就嫌粗、嫌旧、嫌颜色不好。
难得有人把这些粗布的用处说得这样明白。
谢知禾又道:“我按用处收,不按体面收。你给我稳货,我给你稳单。”
这话比什么都实在。
对方很快也松了口。
一连跑了几日下来,禾记手里的小供货线终于不再只是零散拼接。
煮皂的郑娘子,三日送一次小皂。
织布的粗布坊,五日送一次灶布和布帕边料。
拧灯芯的老夫妻,每两日送一小包,量不大,却稳。
做小木灯托的那户人家手慢,谢知禾没有催,只先定了十只试样。
每一家都不大。
可每一家都能补上禾记眼下最容易被人掐住的一处。
这几日里,也不是每一家都谈得顺。
有一家做油纸的小户,起初听见禾记要定小量,脸色便淡了。
“小量最麻烦。你今日要十张,明日要二十张,我这边还得单给你裁。”
谢知禾没有急着加价,只问:“你平日给大铺子送,一次多少?”
“一整捆。”
“压价吗?”
那人脸色更难看了些。
谢知禾便道:“我量小,但不压你。你按我这个尺寸裁,边角料若能留下,我还可以另收,做小包内衬。”
那人愣住:“边角料你也要?”
“要。”谢知禾道,“只要干净、厚薄合适。”
这样一算,对方原本嫌麻烦的小单,反倒多了一处能回钱的地方。
最后,那户也点了头。
梁守拙出门后忍不住道:“你连边角料都算进去,难怪敢同他们谈小量。”
谢知禾道:“小铺有小铺的活法。大商号嫌麻烦的地方,就是咱们能捡起来的地方。”
梁守拙回城时,看着她靴边沾的一层灰,半晌才道:“我如今算是真的信了。你不是只想把铺子开着,你是真想做一盘像样的买卖。”
谢知禾牵了牵唇角。
“我若只想糊口,何苦绕这么多路。”
眼前这一层看似只是临时应对,可在她心里,早已和后头的账、人手与声势连成了一气。也只有把这些都一并看住,她才不会被人拿着一点小口子,反过来拖住整盘买卖。
回到禾记后,梁守拙第一件事便是重新开了一本小册。
他把每家作坊单独列开。
交货日。
货色。
单价。
损耗。
结钱日。
写得比先前任何一笔都细。
谢知禾看着那册子,心里安定许多。
有了账,路才是真的路。
她又让梁守拙在每家后头多留一格。
专记“退改”。
哪家皂块潮了。
哪家布边散了。
哪家灯芯燃得不稳。
不是为了挑刺,而是为了让这些小作坊知道,禾记不是只收货给钱,收回来以后也会认真看、认真改。这样养出来的货路,才不是临时凑数。
梁守拙听她说完,提笔照做。
联作的法子一落下,禾记虽还谈不上多大气象,却总算不再处处受制于人。
胡永年那边抬价抬了两轮,见禾记竟没倒,反而货还走得更稳,脸色自是难看。
街上开始有人说,禾记那位女东家是个硬骨头,不靠老商户,竟也能把货补上。
谢知禾听见这话,只当没听见。
她此刻已没空理胡永年。
因为铺子刚稳下没几日,一个她没想到的人,便出现在了禾记门口。
宋令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