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谢知禾便跟着梁守拙出了门。
她原以为所谓商会,不过是几家大商号凑在一处喝茶议价。
可真到了地方,才知道自己还是看窄了。
商会所在的那条街,比她平日常去的市口更静,也更贵气。
门脸宽阔的票号、大宗布行、粮行和脚行铺面沿街排开,来往的人不见得多吵,却每一个都行色匆匆,像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石路,而是看不见的银钱线。
梁守拙没有直接带她进去。
他先在对街茶摊边停下,点了一壶最淡的茶。
“今日先看,不急着出声。”他说,“商会最值钱的地方,不是里头几间亮堂厅堂,而是外头这几条线怎么互相咬着走。”
谢知禾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茶摊老板显然认得梁守拙,只远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这里同外城小巷不同。
外城买卖讲的是热闹、人情和熟脸。
商会这条街却像每个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连端茶的人都不随便插嘴,只把茶放下,收钱,退开。
谢知禾坐在这样的地方,反倒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今日不是来逛街。
是来认门。
头一个进她眼的,不是楼里那些穿锦袍的掌柜。
而是票号门前一个穿青布长褂、说话极利落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不拿货,也不问价,只看着几张单子和几方小印,来去几句话,便定下了几笔不知多大的银钱来往。
“马会金,票号二掌柜。”梁守拙低声道,“铺子里的银钱是眼前小账,票号里才是能牵住许多买卖的大账。许多货还没到,银票先过了手;许多货已经出门,票若晚兑半日,后头几家便跟着悬心。”
谢知禾盯着那几张来回递送的票据,心里微微一凛。
她先前只当银票是结算方便些。
如今才看出来,票号里一张票抬一抬、压一压,后头便能拖住好几家铺子的命。
另一头,脚行门前也在忙。
一个身量高瘦、说话带着股不耐烦劲儿的男人,正拢着袖子看人搬货。
他并不亲手动一袋米、一匹布。
可哪路车先走,哪路晚半个时辰,哪一批要换道从东门出去,竟全由他一句话定。
“赵策,脚行头目。”梁守拙又道,“你日后若想把货往外送得快、送得稳,绕不过这类人。”
谢知禾看着赵策抬手便把一支原要走西路的车队改去了北街,忽然便明白了。
铺子里卖出去,是一回事。
能不能稳稳把货送到该到的地方,是另一回事。
她在禾记时,也安排过谁搬货、谁捆包、谁看后仓。
可那不过是一间小铺里的路。
到了脚行这里,路便真的成了路。
一队车早半日出城,货价可能不同。
一批布晚一夜进仓,后头几家铺子便都要跟着解释。
赵策手里握的不是货,却能让许多货先一步、晚一步,甚至换一条路。
再往前,粮行门口几位掌柜正低声说话。
其中一个眉眼精明、袍角都比旁人更讲究些的中年男人,说话声音不高,旁边人却都听着。
梁守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冷笑了下。
“冯四海。城里粮行里说得上话的人。看着只是在谈粮价,实则一句‘再缓两日放货’,就能叫半城铺子跟着心慌。”
谢知禾这才慢慢看见,梁守拙口中那句“真正的大钱不在铺面上流”,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间铺子会不会赚,不过是表层。
后面票号的票、脚行的路、粮行的价,才是真正拴住许多人咽喉的地方。
她想起清河村那些被粮价压得喘不过气的农户,也想起顾府里那些看似只是庄账的数字。
从前她看见的是一户一庄的难。
如今坐在商会街对面,她忽然看见了那些难处如何被更高处的人轻轻拨动。
价不是凭空涨的。
货也不是凭空断的。
每一次刚好缺货、刚好迟送、刚好票没兑,后头都可能有人已经先动过手。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二楼那边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笑声。
抬头望去,廊上站着个身形微胖、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身边围着几位掌柜,神色矜持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