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谦,商会副会长。”梁守拙声音更低,“他未必亲自做哪一桩买卖,可谁能进商会,谁配不配被看作同一桌上的人,他心里自有秤。”
谢知禾点了点头,没有多看。
她今日不是来争一口气的。
而是来学规矩的。
这一看,便从清早看到近午。
梁守拙时不时点给她看。
哪一笔货明明不急,票号却先动了。
哪一队车还没出城,脚行的人便先同粮行打过招呼。
哪家铺子门脸看着热闹,实则拿体面遮住后头压得死紧的账期。
谢知禾越看,心里那点原先只在禾记里盘算的小账,便越发被往外推开。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张纸,只记了几个字。
票。
路。
粮。
人。
梁守拙瞥见,问:“就记这些?”
“先记根。”谢知禾道,“枝叶太多,今日记不完。”
梁守拙没再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带她来,或许比自己原先想得更值。
他原本只是想让她知道商会门槛高,别因禾记这几日有些名声便轻狂。
可谢知禾看见的不是门槛。
她看见的是门槛后头那几根梁柱。
又过了半个时辰,茶摊边来了两个小伙计,一边喝茶一边低声抱怨。
“票号那边迟半日才兑,掌柜骂的是咱们。”
“脚行也催,说晚了就换别人家的货先走。”
谢知禾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这些零碎抱怨,比堂上掌柜们的漂亮话更真。
越大的买卖,越不只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中间每一处晚半步,都可能变成压人的借口。
她忽然第一次真切地明白,禾记如今虽算站住脚。
可在这张更大的网里,她还只站在门外。
梁守拙见她久久不说话,问:“看怕了?”
“不是怕。”谢知禾道,“是觉得从前看得太小。”
梁守拙眼里掠过一点笑。
“能知道自己看得小,就已经比许多人强。”
午后离开时,谢知禾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街,心里竟无端生出一点久违的兴奋。
不是莽撞。
而是知道前面还有更大的盘可看。
谁知两人才走出商会街口,拐进另一条巷子,谢知禾脚步便忽然顿住了。
对面新开的一家小铺门口,正齐齐摆着几套扎眼得很的货包。
夜用一套。
灶间一套。
送礼小包。
连油纸包角的折法、布帕配皂的小搭头,都学了个七七八八。
孙巧娘这些日子常挂在嘴边的那几句招呼客人的话,竟也被人学去贴在门旁。
梁守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当场沉了。
“有人照着禾记的卖法仿货了。”
谢知禾却没有立刻恼。
她只站在巷口,隔着人流与那家铺子对看了片刻,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学她的摆法,学她的包法,甚至学她写给客人看的那几行字。
可这些人,真的学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