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记被仿这件事传回铺子里时,孙巧娘气得脸都白了。
“我这就去瞧瞧,到底是谁这么不要脸,连咱们写的牌子都照着抄。”
她说着便要解围裙。
谢知禾却没有拦,只把手里的账笔搁下。
“我同你一起去。”
孙巧娘一怔:“东家也去?”
“自然要去。”谢知禾道,“别人既把东西摆出来给人看,我不看清楚,怎么知道他们学到了哪一步?”
那铺子离商会街不远,门脸比禾记宽些,招牌新得发亮。
门口摆着几套货包。
夜里点灯用的,被油纸和麻绳捆成一串。
灶间用的,把粗皂、灶布和布帕混在一起。
另有几包给女客带回去送人的家用小礼,也学着包了油纸,压了细绳。
乍一眼看去,确实像那么回事。
孙巧娘只看了两眼,火气便往上冲。
“这不就是咱们前几日摆出来的法子?连这几句牌子都抄得差不多。”
谢知禾没有急着说话。
她站在门外,看得比孙巧娘更细。
对方学得很快。
也学得很像。
门口甚至还挤着几个看热闹的客。
有的人是真被“比禾记便宜两文”的话引过来的,有的人则是听说有人仿禾记,特意来看个新鲜。胡顺显然很懂得借这股热闹,故意把几套小包摆得又满又高,像要叫半条街都瞧见。
一个妇人拿起所谓灶间一套,翻了翻,迟疑道:“这布帕倒像是送人的,拿来擦锅台怪可惜。”
伙计立刻道:“都配好了,省心。”
妇人又问:“那这粗皂味大,和布帕包在一处,不串味么?”
伙计被问得一噎,只含糊说:“都是这样卖的。”
谢知禾站在外头,听到这里,心里便更有数。
可越像,越容易暴露破绽。
他们把所有能搭的货都往一处堆,图的是让人多买,却没分清谁是图便宜来的,谁是图省事来的,谁又是图体面的。
一套里有最廉的粗货,也塞进了瞧着讲究些的东西。
看着热闹,实则谁都没照顾周全。
图便宜的人嫌多余。
图体面的人嫌粗糙。
图省事的人买回去,又未必件件合用。
孙巧娘也慢慢看出不对来。
“哪有把送礼的和灶头擦锅的东西绑在一块卖的。”
谢知禾只轻轻嗯了一声。
柜台后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靠着柜沿看她们。
那人衣着讲究,眉眼里有几分仗着家底的轻慢。见谢知禾和孙巧娘站在外头瞧,非但不避,反倒抬了抬下巴。
“怎么,谢东家这是来给我看货的?”
谢知禾认得他。
前些日子在胡永年铺子里,她见过这人一面。
胡永年的儿子,胡顺。
胡顺显然也认得她,语气里那点挑衅藏都不藏。
“外头不是都说禾记会做买卖么?我瞧着,也不过就是把几样杂货换个摆法。既不是什么秘方,我学学,也不算偷吧?”
孙巧娘刚要发作,谢知禾先抬手按住了她。
她看着胡顺,神色平平。
“摆法自然谁都能学。”
胡顺笑意更盛:“那不就结了?”
“可学了摆法,不见得就学会做买卖。”
谢知禾说完,目光只从那几套小包上淡淡扫过,转身便走。
胡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原以为谢知禾会当街争,最好争得难看些。这样旁人只会觉得禾记恼羞成怒,倒像真怕了他这间新铺。
偏偏谢知禾只丢下这么一句。
不高声,不骂人,甚至没有指着他的货挑错。
可正因如此,门口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客人反倒又低头去看那些小包,像忽然也想瞧瞧,到底哪里“不见得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