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她怯,她眼神又太稳。
若说她硬,她偏偏没顶撞一句。
厅内气氛正僵着,里头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我说了,账不是这样算的!”
声音急得发哑。
众人纷纷回头,就见一个穿半旧锦袍的中年男人正攥着几页账单,脸色发青。
谢知禾认得这人。
前些日子她在商会街边见过,是做药材生意的许朝奉。
而他对面那人则一脸冷笑,把一纸契书拍在桌上。
“契上写得清清楚楚,药到三日内不结尾款,迟一日便多一日罚银。你如今拿不出票号兑付的凭据,还说不是你自己拖的?”
许朝奉额角青筋都鼓起来。
“票早就兑了,只是脚行那边回执晚了一步,货昨儿傍晚已入库,我怎么就成了违契?”
厅中几位商人听着,都只是看热闹。
有人端着茶盏,像巴不得这笔账闹得更大些。
孙文谦坐在上头,自始至终没急着开口。
他像在等,看许朝奉究竟能不能自己把这烂摊子收拾住。
谢知禾原本站在门边,只听了几句,眼神便渐渐沉下来。
这不是单纯迟付。
也不是货没到。
是账期和回执的顺序被人故意拧乱了。
许朝奉急在当场,越急越说不清;对方却早把契书和罚银小账摆好,只等他认下。
谢知禾目光落在那几张散开的单据上。
票号兑付。
脚行回执。
入库单。
还有一张压在最底下的小签。
她心里把这几样东西迅速排了一遍。
票若已兑,说明钱不是没动。
库房若已签,说明货不是没到。
脚行回执若晚,只能说明传回执的人晚,不一定说明许朝奉拖。
可若她此刻贸然开口,对方只会拿一句“你没看全账”压回来。
所以她继续等。
等许朝奉把票据、入库、回执几个字都说出来。
等对方把“今日拿不出说法就照契认”这句话说死。
话说死了,账才能翻。
可对方偏偏把这几处顺序搅在一起,让许朝奉急得像真是自己理亏。
她又看了一眼孙文谦。
这位副会长仍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压住争执。
他是在看。
看许朝奉能不能自证,也看对方敢把这套做得多狠,更或许也在看门口这个被轻慢的女东家,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既然如此,她就不能急。
要等对方把话说死。
梁守拙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原以为她方才不开口,是还没看明白。
直到看见她的目光从票据、回执、入库单上一一掠过,才忽然明白,她不是没看懂。
她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落点。
这让梁守拙心里那点怒气慢慢压了下去。
怒气没用。
抓准时机才有用。
她正想着,里头那人已把账册往前一推,话里带上了几分要把人逼死的狠意。
“许朝奉,若你今日拿不出说法,这一单赔银就得照契认。”
许朝奉脸色灰得几乎难看。
照这般赔下去,他这一趟药材赚头全没不说,连本钱都得砸进去大半。
门口的谢知禾看着那几页账,忽然开了口。
“真正错的,恐怕不是药到得晚。”
这一声不大。
却叫满厅的人都静了一瞬。
方才还把她当送账女使的小厮愣住了。
厅内几个掌柜也都转过头来。
谢知禾站在门口,神色平静,目光却落在那本被拍开的账册上,再没移开。
她已经看清楚,问题出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