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厮一句话落下,门口几个正进出的掌柜都跟着看了过来。
有人只瞥一眼便收回目光。
也有人认出梁守拙,神色里带点若有若无的讥笑。
像是明白了。
这就是最近外城传得颇热闹的那个女东家。
谢知禾脚步只顿了一瞬,便停住了。
梁守拙脸色当场冷下来。
“你哪只眼睛看她是送账的?”
那小厮显然习惯了看人下菜碟。
他先瞄了眼谢知禾身上并不显贵的衣裳,又瞄了眼她空着的手,这才勉强道:“我也是照规矩。厅里如今都是议事的掌柜,不是什么人都能进。”
这话已说得够明白。
不是不认得她是谁。
是不认她这个身份。
厅里几位老牌商人正坐着说话,其中一人听见门口动静,不紧不慢地问了句:“怎么回事?”
另一人便笑:“无妨,听说是外城那位会算账的女掌柜到了。”
“女掌柜?”
“嗯,卖些小杂货,近来名头倒不小。”
轻轻巧巧几句话,像没说什么重话。
可那点轻慢,比明着骂人更叫人难受。
谢知禾站在门口,指尖只轻轻拢了下袖口。
她想起自己初进顾府时,也是这样。
别人不必声色俱厉,只要一个眼神、一句规矩,便足够把人按回原位。
那时候,她没有身份,没有退路,只能先活下来。
可如今她有禾记,有账,有一群跟着她做事的人,也有自己一步步挣来的名声。
她不是来求谁赏口饭的。
她没吵,也没争。
只站在那里,把厅中每一张脸、每一道眼神都稳稳记下。
不是为了记仇。
而是为了记路。
谁开口轻慢,谁只旁观不言,谁明明听见却装作没听见,谁在上首端着茶盏看众人试探她,这些日后都会有用。
在顾府时,她学会过一件事。
被人压着的时候,最忌只想着立刻还嘴。
眼下每一句轻慢,都是这群人如何看女子、如何看小商户、如何看新人的线索。
梁守拙见她不动,还要再说,谢知禾却先轻轻摇了摇头。
“既然里面在议事,我先站一站,也无妨。”
她这句无波无澜,反倒让门里几位原等着看她失态的人都没接上话。
那小厮也有些讪讪,只得往旁边退了一步,却仍没说请她入内。
这一退很微妙。
他没请她进去,却也不敢再明着拦。
谢知禾便站在门槛外半步的位置。
这个位置难堪。
再往里一步,像是不懂规矩硬闯。
再往外一步,又像真认了自己只是送账的下人。
她偏就站在那里,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
商会正厅很宽。
上首坐着孙文谦,旁边几张椅子留给大商号掌柜。再往下,才是寻常商户能坐的位置。至于门口这半步,原本大约只给跑腿、送账、递话的人停一停。
谢知禾把这些位置都看在眼里。
一个人能不能坐,坐在哪里,谁先开口,谁只端茶不说话,都是规矩。
而今日,商会给她的位置,就是门口这半步。
她没有急着争。
因为她知道,真正要往里走,靠的不是一句“我也是东家”。
得靠一件让他们不得不让开的事。
厅里有个胖掌柜端着茶盏,慢慢道:“年轻人有心气是好事,只是商会不是外头小铺子,账也不是几包灯油布帕能比的。”
有人跟着笑了笑。
谢知禾看了那人一眼,没接话。
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
对方要看的不是道理。
是她能不能在被压住时乱了阵脚。
梁守拙站在她身侧,指节已经有些发紧。
他这些年被商会边上那些人冷落过,也看过太多老商人如何拿规矩压新人。可此刻看他们用同样的法子压谢知禾,心里仍生出一股难以压下的火。
谢知禾却比他稳。
她甚至还往旁边让了半步,给正要进去的一个掌柜让出路。
这一让,更让厅里几个人摸不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