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梁守拙几乎没怎么说话。

等进了禾记后院，他才把门一掩，压低声音道：“方才那话，你听见就算，先别往心里去。”

谢知禾正在解披风，闻言手上一顿。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寻常单子。”梁守拙看着她，“冬衣、粮草、药材，听着像都是买卖，可一旦同军需沾上边，便不只是赚不赚钱的事。货出迟了，要命；账做错了，也要命。更别提后头不知多少大商号、多少关系门路，都在盯着这块肉。”

周伯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只问：“那不是更能赚银子？”

梁守拙苦笑：“银子自然能赚。可这等银子，拿不好，也能把铺子一并压死。”

桂婆婆端着热水进来，听见“军需”二字，脸色也变了些。

“咱们小铺子，别碰那些吓人的。”

她不是不信谢知禾。

只是一路从清河村到京城，她见过太多小民被大事碾过去的样子。越是官面上的东西，越不是寻常人能轻易伸手的。

谢知禾却没立刻接这句。

她只是把方才在商会里听来的几句话，一层层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镇北军要重新核采。

说明先前那套供货，多半已出了问题，或者至少有人不放心了。

而一旦要重核，看的便不只是价低。

还得看稳不稳、快不快、出了事能不能立刻补得上。

这恰恰不是那些只靠门路和老面子的大商号，一定能做得最好的地方。

想到这儿，她忽然抬头问：“若真有这单，最先被盯上的，会是哪几样？”

梁守拙看她一眼，便知她已在盘算。

“冬布、棉麻、灯油、药材，再往后才是粮。”他说，“前几样最显眼，也最容易被人先占住。”

“那也就是说，”谢知禾慢慢道，“谁若真能把前面这些做稳，便等于先在这条梯子上踩住了一脚？”

梁守拙脸色更难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我不该这么想？”

“你该想。”梁守拙叹了口气，“可我更怕你想得太准。禾记如今才刚起势，若一脚踩进这种盘子里，一个不好，不是退回原地，是整家铺子都得赔进去。”

谢知禾点了点头。

她知道梁守拙不是要拦她出头。

是在替她看底线。

可也正因如此，她心里那点念头反倒更清楚。

风险越大，门越窄。

而门越窄，就越不是谁都能往里挤。

她如今若只守着偏巷里这点平稳小利过日子，禾记固然能活。

可想真正往上走，早晚得碰一碰更大的事。

“我不会碰粮。”她先开口，“药材也不碰。”

梁守拙看着她，等她继续。

“粮牵官面，药材牵人命。禾记眼下没根，碰不起，也不能碰。”谢知禾道，“可冬布不同。我们已经有粗布坊、压边、分货和小作坊线。若只做备选里最小的一段，未必不能试。”

她说得不快。

像是在说给梁守拙听，也像是在给自己定规矩。

“冬布若要做，也不能碰整批。”她继续道，“只看边角里能拆出来的一段。比如夹层布、内衬、随军杂用布。能做多少就报多少，不能为了显得有本事，把自己够不着的数硬接下来。”

梁守拙听到这里，眉心终于松了些。

“你若真能一直记住这句话，我便不拦你。”

桂婆婆仍不放心：“军中的东西，可不是给寻常人家做灶布。”

“所以不能用寻常灶布的法子。”谢知禾道，“要先看尺寸规矩、交期、验货、损耗，哪一样都不能糊涂。”

她这话一出，梁守拙的神色终于稍缓。

这不是一头热扑上去。

是已经在想边界。

这一晚，谢知禾把商会里听来的话和禾记眼下能动的货线都重新记了一遍。

能做的。

不能碰的。

能先试一步的。

哪怕真要往军需上沾，也只能先挑自己能控得住的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