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种东西,最会挑时候长。
禾记第二份契刚落稳没几日,商会和市面上便先后冒出些不好听的话来。
起先还只是有人说,谢知禾运气好,正赶上将军府缺稳妥供货的人,才被她碰上了。说这话的人语气还算含蓄,像是在夸她命里带着几分时运。
可话传到第三日,味道便变了。
“一个从顾府出来的女东家,若不是攀上了将军府,哪能这么快往上走?”
这句是孙巧娘从前头听回来的。
更难听的还不止这一句。
有人说她从前在顾府便惯会看人脸色,如今不过换了个更高的门第;也有人说将军府认她的货,是裴定川给她脸,不是禾记真有本事。还有些话说得更隐晦,只在茶盏后笑两声,便足够叫旁人跟着会意。
这些话最伤人的地方,不在骂得多狠。
而在它把谢知禾这些日子做过的每一件事,全都轻轻抹掉。
她熬夜核过的货路,亲自跑过的脚行,按契一笔一笔写清的责,临到这些人嘴里,都成了一句不干不净的“靠上了”。
她进后院时脸都气红了,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来得及放下的布袋。桂婆婆听完,连炉上熬着的汤都忘了看,险些叫汤滚出来。
“他们凭什么这样说?”桂婆婆气得声音发颤,“咱们这些日子熬夜盘账、跑脚行、看货、分线,难不成都不是本事?偏一句靠上将军府,就能抹干净?”
周伯坐在门槛边,脸色也不好。
“这些人,就见不得别人好。咱们从清河村一路走到今日,哪一步不是知禾自己挣出来的?”
梁守拙反倒没立刻接话。
他比旁人更清楚,这种话最难应对。它不讲凭据,只讲味道;不说你哪一处错了,只把女子做成事这件事往男女私情上牵。你若急着辩,便像心虚;你若不辩,它又会越滚越大。
他年轻时也见过几个有本事的女掌柜。
她们比男人多走一步,旁人便说她们心野;她们同哪个高门多说两句话,便说她们攀附;她们若真把买卖做成了,又有人说背后必然有男人撑腰。
这些话像潮湿的霉,未必一下毁掉一间屋,却会慢慢爬上墙。
禾记刚因军布一单站稳,最怕的便是名声被这种霉气先熏坏。
谢知禾坐在灯下,正把今日新到的几页货单压平。
她听完之后,笔锋只停了一瞬,便继续往下写。
“让他们说。”
孙巧娘一愣:“就这么让他们说?”
“嗯。”谢知禾把最后一笔落稳,才抬起头,“这种话,我自己去辩,辩不清。辩赢了,也只像是我着急洗白。”
桂婆婆心疼地看着她:“那也不能由着人糟践。”
“不是由着。”谢知禾把纸页收齐,“是先看。”
“看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息。
谢知禾垂眼,指尖轻轻压住桌角。
“看将军怎么做。”
这句话出口时,她自己心里也微微一动。
她并不是把自己的体面全押在裴定川身上。她一路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等谁来护。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她想知道裴定川会怎么做。
从前在顾府,顾行舟不是不信她。
他也曾在书房里说过,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可那些话多半停在私下,停在一个门内,停在他能给却又不能给彻底的地方。
裴定川不同。
他将契写得清楚,货认得明白,也曾当众说禾记做得稳。
可如今外头拿她的身份和男女流言来压她,他会不会仍只认契、认事、认她这个人该站的位置?
谢知禾想看。
不是等他来救。
是看这位合作方,到底能不能在风声最脏的时候,仍把事摆回明处。
若他也只在私下里说一句“我知道”,那这份合作往后仍要打个折扣。
谢知禾可以同人做买卖,也可以独自扛流言。
可她不能把禾记更深的路,交给一个只会在暗处给安慰、明处却避嫌的人。将军府这条线越往后走,牵扯越重。她要看的,从来不只是裴定川对她好不好,而是他认不认她这个合作方该有的明面身份。
第二日,她再进商会时,那点流言已经传得更开。
门口几个伙计见她过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有人装作整理货册,有人低头喝茶,眼风却都往她身上扫。
谢知禾像没看见一样,照旧将带来的货样和账样交给梁守拙。
今日来商会,是要同几家对后续货路。
她不是来同闲话打架的。
胡永年坐在偏厅外,正同两个掌柜说话,见她过来,笑声便略略高了些。
“如今京里做买卖,光会算账可不够。得会找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