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份契书的细,细得连梁守拙都多看了两遍。
前头写军布后续几批如何接续。
中间写粮价、脚费、脚行改路等消息如何互通。
后头甚至连若因市面异动需临时增补某类货,双方各自承担到哪一步,都列得清清楚楚。
另有几条,专门写禾记只供市面判断,不替将军府担查证之责;将军府若需询问禾记伙计,必须先经谢知禾知晓;凡送来价单和货路消息的人,需带府中信物。
梁守拙看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
这不是裴定川给谢知禾面子而已。
他是真把她昨日说过的每一处顾虑都听进去了。
这不是寻常补几行小字的买卖契。
它更像是把禾记和将军府往后的合作,重新摆到明处。
常青把契书递过来时,神色比上回更正。
“将军说了,谢东家若还有觉得不妥之处,今日可再改。”
谢知禾低头看着纸页。
她没有急着点头,也没有因为将军府已经让到这个地步便草草收下。相反,她看得比上一回更仔细。
梁守拙在旁没有催。
他知道,这份契看着是多了几条,实际上牵着后头许多看不见的险。军布只是货,粮价、脚费、票号往来,却能连到更深的地方。一旦写不清,禾记很可能被人一句“你也知道”拖进泥里。
谢知禾一条条看过去,心里却渐渐安稳。
裴定川不是嘴上答应后随便叫人糊弄一份。
这份契里,能看见他真正听进了她的话。
她怕的从来不是合作,也不是被需要。
她怕的是话到最后只剩模糊的信任。可裴定川给她的,是明明白白的规矩。
谢知禾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唏嘘的明白。
若当初顾行舟也曾有这样的决断,许多事或许会不同。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她压下。
真正不同的,从来不只是一张纸。
而是一个人肯不肯把你放到光下、放到规矩里来认。顾行舟做不到,不全是他不愿,也因他身后有顾府,有秦氏,有那些他始终舍不下的顾虑。
裴定川却做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他从一开始就认为,谢知禾该站在桌子的另一边,而不是站在门槛外等一句恩典。
“这里。”谢知禾抬笔,在一行字旁轻轻点了点,“若脚行需临时改路,增出的脚费由谁先垫,我想再写清。”
常青一怔。
他原以为她会像上回那样再改许多,没想到只挑了这一处。
可他低头一看,便明白她挑得极准。
这正是后头最容易扯皮的一笔。
若临时改路是因将军府催时限,便不该让禾记先被脚费拖住;若是禾记自身供货变动,又不能全推给将军府。这样的小口子,平时不起眼,出事时却最伤人。
“我这就回去请示将军。”常青道。
“不必回去。”
门外传来一道沉稳声音。
几人同时抬头。
裴定川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风。
他走进来,没有半句客套,直接接过那份契书,看了谢知禾指的那一行。
“这一处确实该补。”
他来得这样准,显然并不是偶然路过。
谢知禾心里微动,却没有问。
裴定川也没有解释。他像只是来办一件本该办清楚的事,不让常青在中间来回传话,也不让一个小口子拖成日后的争执。
有些人给体面,喜欢叫人记得恩。
他给得太利落,反倒像不觉得这是什么恩。
他说完,提笔便在旁边添了两句。
字锋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若为将军府时限临时改路,脚费由将军府先垫;若为禾记自身供货变动,则由禾记承担。
谢知禾看着那两行新添的字,心口轻轻一跳。
她不是没见过人改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