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像裴定川这样,当着她的面把该分的责任一刀切明,连试探都不多试一句的,很少。
他把笔搁下,问:“这样可够明白?”
谢知禾点头:“够了。”
裴定川目光落在她脸上,只停了极短的一瞬。
“那便照这份走。”
这一次再按指印时,谢知禾心里已没有第一份契时那种提着的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和裴定川之间最值钱的东西,至少到这一刻,仍旧干净。
不是谁欠谁。
不是谁赏谁。
而是认同一套做事的法子。
裴定川按下印后,将契书一分为二,一份交给常青,一份递给谢知禾。
“后续粮价和脚费的单子,每三日给你一份。你只按契上写的,指出市面异样,不必替将军府担查证之责。”
谢知禾接过契书。
“禾记也会把货路和脚行的变化按时交给常青。若只是一家铺子的风声,我会标明,不会当成定论。”
裴定川点头。
两人都没有多说一句客气话。
可正是这种不客气,反而叫屋里的人都觉出一点难得的默契。
有些事,不必反复解释。
对方已经明白。
裴定川离开后,周伯看着谢知禾把契书收进柜中,低声道:“知禾,这位将军与顾四公子,确实不同。”
谢知禾动作微顿。
她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我知道。”
不是顾行舟不好。
而是她已经走过那条路,也知道那条路尽头是什么。如今她需要的,不是有人在门内偶尔替她说一句话,而是有人能同她一起把门槛拆开,告诉众人她本就能走进去。
第二份契书定下后,禾记和将军府来往更密。
常青每三日送来粮价、脚费和几条货路的变化。谢知禾也按契将自己从商会、脚行和作坊听来的风声一一整理,哪些可信,哪些只是传话,写得分明。
外头的人看不见契书里的细处。
他们只看见将军府的人频频出入禾记,只看见裴定川亲自来过,也只看见谢知禾这一个外城女东家,忽然与将军府走得近了。
更有人添油加醋,说她从前在顾府便惯会攀高枝,如今出了顾府,又换了一座更硬的靠山。
这话恶毒,却也最容易传。
因为它不必承认谢知禾会算、会谈、会在货路出事时保住底货。它只要把一切都归到“靠人”上,便能让那些输给她的人心里好受些。
孙巧娘听到这句时,险些当场同人吵起来。
还是梁守拙把她拦住。
“同他们吵没用。”梁守拙道,“他们不是不懂,是不肯懂。”
孙巧娘气得眼圈发红:“东家这几日几乎没睡,他们倒好,一张嘴就全抹了。”
谢知禾站在柜后,手里还压着那张脚费单,闻言只抬了抬眼。
“能被一张嘴抹掉的,本来也站不稳。”
不过两日,商会里便有不好听的话传开。
有人在茶肆里笑道:“禾记如今能走得这么顺,还不是因为搭上了将军府。”
也有人压低声音说:“到底是女东家,做买卖未必只靠买卖。”
这些话绕过几条街,最后传回禾记时,孙巧娘气得脸都红了。
谢知禾却只是把刚收到的一张脚费单压平。
她知道,第二份契书只是把她和裴定川之间的界线写明。
可在外头人眼里,女子一旦被男人公开认了本事,便总有人不肯承认那是本事。
他们宁愿说她攀附。
也不愿承认她站到了他们原本不许她站的位置上。
谢知禾垂眸,看着纸上清清楚楚的字。
这场风言风语,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