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继续合作，所有话都得写进契里。”

谢知禾这句话落下后，后院静得连茶盏里热气散开的声音都像能听见。

常青下意识看了裴定川一眼。

将军府亲自上门，拿粮价和运费来问她一个女东家，这本就是极大的看重。换了旁人，恐怕早已忙着表忠心，恨不得把“愿为将军分忧”几个字说得响亮。

谢知禾却先提契。

提得干脆，提得不留余地。

梁守拙反倒没有意外。他跟着谢知禾一路走来，太清楚她为什么这样。她不是不知好歹，也不是贪一张纸上的好处。她是吃过模糊的亏，知道所谓信任一旦没有落到明处，最容易变成压在做事人身上的石头。

裴定川看着她，问：“你怕我只把你当临时拿来用一用的人？”

“我不怕被用。”谢知禾答得很平静，“做买卖，本就是各取所需。我怕的是话说到一半，界线却不清。到后来做成了，算谁的人情；做坏了，又是谁的错，谁都说不清。”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几张价单。

“军布那单能走到今日，是因为将军肯立契，我也肯按契担责。若如今再往深一层走，却只靠一句‘我信你’，这份信最先压死的，往往就是做事的人。”

这话说得直，直得连梁守拙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可谢知禾不能不直。

她从顾府出来，最清楚人情两个字有多好听，也有多沉。顾行舟一句信她，曾让她在最难的时候得过喘息。可那句信也有边界，过了顾府的体面，过了秦氏的规矩，过了婚事和门第，便不再能护她。

她如今不怨谁。

只是再不肯把命交给一句好听话。

周伯站在门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复杂滋味。

他想起顾行舟。

在顾府那些日子里，顾行舟不是全然不护谢知禾。他也曾说过信她，也曾在要紧处替她压下几句闲话。可那种护，总像隔着高门规矩，隔着顾府的体面，隔着他说不清也下不了的决断。

他说“我信你”。

却很少把能护住她的东西，堂堂正正写到明处。

到最后，谢知禾仍旧只能自己从顾府的门里走出来。

眼前的裴定川却不同。

谢知禾说出这样近乎不留情面的话，他没有恼，也没有觉得受了冒犯。他只是听完，像在衡量这话本身是否有道理，而不是先衡量她有没有资格说。

裴定川沉默片刻。

“你想怎么写？”

常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知道，将军这是答应了。

谢知禾也听懂了，心口原先绷着的那根弦稍稍松开，却没有因此软下来。

“第一，禾记只提供市面价、货路、脚费和商会传闻的判断，不插手将军府查案，也不替任何官面说法作保。”

裴定川点头：“应当。”

“第二，若将军府因这些判断另行查证，需自行取证。禾记可以指出线头，不能凭口头之言担实证之责。”

“可以。”

“第三，若后续军需供货需因粮价、脚费异动改价或改路，另立补契。不能把旧契里的价，硬压到新情形上。”

常青立刻在旁记下。

裴定川看着她：“还有呢？”

谢知禾略一停顿。

“第四，凡牵涉禾记的人手、货路、票号往来，若需将军府借用或查问，需先同我说清缘由，不可私下拿人。伙计们只是做活的人，我不能让他们无端被卷进去。”

她说到这里，语气比前几条更重。

“还有，若有人借将军府名头到禾记问话，也得有常青或将军府明面信物。否则我不认。”

常青一怔，随即明白她防的是什么。

一旦禾记和将军府来往多了，外头难保不会有人假借名头套话、拿人，或逼底下伙计说出不该说的货路。她连这个口子都先堵住了。

裴定川看向常青。

常青立刻道：“这一条也可写。往后将军府来人，须带府中信物。”

这句说完，周伯在门外眼眶微微发热。

孙巧娘虽不在后院，却也在前堂忙着支撑这间铺子。那些帮工、作坊妇人、跑腿的小伙计，都是靠禾记吃饭的人。谢知禾自己敢担险，却从不愿让底下人糊里糊涂替她担。

裴定川的目光也在这一刻微微变了。

他见过许多东家。

有的把伙计当手脚，有的把下人当损耗。谢知禾却在同将军府讲条件时，把这些看似最轻的人也写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