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妇人心软。
裴定川在军中太清楚,人若只被上头当成随时可换的一笔损耗,队伍便迟早要散。真正能把事做稳的人,未必时时把仁义挂在嘴上,却一定知道底下人为什么肯跟着走。
谢知禾护的不是一时情面。
她护的是禾记能继续立住的根。
“这一条,我也应。”他说。
谢知禾抬眼看他。
裴定川语气极稳:“你要明文,我给你明文。你要界线,我也给你界线。往后军需、粮价、脚费这些,凡牵涉禾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让常青写清。”
谢知禾胸口那点紧意终于松了些。
不是因为他答应得爽快。
而是因为他答应时,没有半分施舍意味。
像他也觉得这本该如此。
她低声道:“将军不嫌我麻烦?”
裴定川极淡地笑了一下。
“我若嫌你麻烦,第一份契就不会照你改。”
那点笑意很浅,却把他眉眼间惯常的冷硬稍稍压下去一点。谢知禾心里忽然有一瞬微妙的停顿。
她很快垂眼,把那一点异样收住。
如今还不到想这些的时候。
她同裴定川之间最珍贵的,也不该是说不清的好感。
而是能坦然讲条件。
能把该担的、该避的、该认的,都摆在桌面上。
裴定川起身前,将那几张价单收回木匣。
“常青明日会把新契送来。”
谢知禾点头:“我等着。”
他走到院门口时,脚步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像随口提起。
“你方才说,有人在提前布置。我会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谢知禾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她轻轻“嗯”了一声。
可她心里更清楚,自己如今还只是站在这条线的边上。再往里一步,便不会只是一桩买卖那么简单。
裴定川离开后,后院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梁守拙先叹了一声:“东家,你今日这几句话,若换了旁人,恐怕要吓出一身冷汗。”
“我也怕。”谢知禾道。
梁守拙看她。
她把桌上的茶盏端起,茶已经凉了。
“可怕也要说。越是将军府这样的人,越不能只靠人情做事。人情好时,什么都好;人情变了,白纸黑字才救命。”
梁守拙点头。
他忽然觉得,这位年轻东家走到今日,最厉害的不是胆大,而是她始终知道自己不能被什么拖回去。
第二日一早,常青果然来了。
这一次带来的纸,比上一回更厚。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还跟着将军府专司文书的小吏,带了空白契纸、印泥和两份已誊好的底稿。显然裴定川不是叫人随便送来让她看一眼,而是预备今日就把能改的都改明白。
这份郑重,让梁守拙先收了玩笑神色。
梁守拙接过去,只扫了一眼,神情便正了。
“这不是补契。”他低声道,“这是另起一份。”
谢知禾把纸接过来,翻到第一页。
最上头写着军布后续批次、粮价异动、脚费改路和市面消息互通的条款,字句干净,没有含糊地把所有责任压给禾记。
她一页一页看下去,心里也随之沉静下来。
第二份契书,确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