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没想到,裴定川会亲自来禾记。
那日午后,铺子前头正忙。
孙巧娘刚把一位来买家用包的妇人送出去,门帘便又被人挑开。冷风卷进来,吹得门旁悬着的小布签轻晃。
她抬头一看,先是怔住,随后声音不自觉压低。
“东家……”
谢知禾从后头出来时,正瞧见裴定川站在前堂。
他仍是一身深色常服,身后只带了常青。这样一个人站在满架油纸小包、灯油壶和布袋之间,本该显得格格不入,可他神色平稳,倒像无论身在军帐、外仓,还是一间小铺,都能让周遭的人先安静下来。
前堂几个客人也停了话。
有人认不出他,只觉来人气势不寻常,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也有人听过将军府近来同禾记做单的风声,目光悄悄在谢知禾和裴定川之间转。
裴定川没有摆架子,只向谢知禾一点头。
“谢东家,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知禾很快回神。
“将军请。”
她将人引去后院。
桂婆婆手脚麻利地上了热茶,周伯瞧见裴定川,神情有些拘谨,却仍按谢知禾的眼神把院门带上。梁守拙原在屋里理账,见常青手中木匣,眼神便微微一凝。
后院不大。
一张木桌,几把旧椅,墙边还靠着待修的货架。比起将军府外书房,这里实在简陋。可裴定川坐下时,并没有半分不适,也没有把目光放在那些陈旧处。
谢知禾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因他亲自登门而起的防备,才稍稍落了些。
他若嫌这里小,今日就不该来。
他既来了,便该按禾记的地方说话。
裴定川坐下后,没有寒暄。
他把几张价单和运费小簿推到谢知禾面前。
“我想问你一件事。”
谢知禾低头一看,心里便动了动。
那几张纸上记的,正是近月京中粮价、脚费,以及几条常用货路的起伏。数目看着不大,若非长期盯着市面的人,甚至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
她原以为裴定川来,是为了后续军布。
没想到,他问的是粮。
“将军想问什么?”
“这些变化,看着都不大。”裴定川看着她,“可我总觉得,不像自然起落。你看看,问题出在哪儿。”
这句话一出,后院里静了下来。
谢知禾抬眼看了他一瞬。
她忽然明白,裴定川今日来,不是来压她,也不是来试她。
是来问她。
不是问一个能供货的商人,而是问一个能从价、路、货里看出异样的人。
这份位置放得很高,也放得很清楚。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将几张纸按时间平码开。
粮价一张。
脚费一张。
货路一张。
她又让梁守拙取来禾记这几日自己的小账。
那上头记的是铺子日常买油、买米、请车的小钱。与裴定川带来的单子相比,这些数目小得多,却更贴近市面。大单有时还能被人粉饰,小钱反而更容易露出真实涨落。
谢知禾把两边对着看。
梁守拙看见她这个动作,眼神一亮。
他先前只盯着将军府拿来的价单,此刻才意识到,若市面真有人动手,外头小铺的日常花费也会先被波及。
她看得很慢,指尖从几处细小的涨幅上掠过,又折回去看对应的脚费。
梁守拙在旁边屏住了声。
他也看出了几分不对,却想听谢知禾怎么说。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禾才开口。
“将军先前问我军需这单最大的险在哪里,我说是时限和路。如今看这一层,真正不对的,恐怕也不只是价。”
裴定川问:“那是什么?”
“是有人在前头先布了局。”
她将粮价那页推到他面前,指尖落在一截不甚显眼的涨幅上。
“寻常市面缺粮,价会跳。不是今日涨一点,隔几日又在另一处涨一点,像怕别人看见似的。可这里不是。几样相关的东西一起慢慢动,米粮先小涨,脚费随后抬,车马紧的几条路又不齐,像有人分头收、分头压,不想叫动静一下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