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川把那几页旧簿单独抽了出来。
书房里灯火挑亮后,纸上的旧墨显得更淡。那些账并非新近写下,有几处还经过转抄,笔画规整得几乎没有破绽。
可裴定川看得越久,眼神越沉。
几笔粮草支出写得极平。
灾损。
折耗。
补调。
改仓。
这些字裴定川看过无数次。
边地行军,粮草不可能毫无损耗。车马坏,河道阻,仓中潮,驿点临时调拨,每一样都能落成账上的一行。正因为这些理由太寻常,才最容易被人拿来藏事。
他当年查到旧粮草时,曾被这种寻常困住过。
一笔挑不出大错,两笔也挑不出大错。等他察觉数处小损耗背后似乎另有去向,原本能问的人已经散了,原本该在的册子也缺了。
旧案便这样卡在一处,像冰下压着的暗流,明知道还在,却一时撬不开。
单看每一笔,都像寻常军中往来。边地风寒,路远,粮草有损耗并不稀奇。遇到雨雪、车损、仓中潮气,账上列一笔补调,也说得过去。
可这几页的怪处,正怪在太说得过去。
每一笔都不大,每一处都能找到理由。可若把它们连在一处,便像有人故意把本该直着走的一条线拆成无数小岔。表面看不出哪儿错,合起来却把真正的去向遮住了。
裴定川指尖在其中一处停了停。
“常青。”
“在。”
“这几笔旧粮草,最初是谁转抄入册?”
常青上前看了一眼,迟疑道:“这是旧案里留下来的抄簿,不是咱们府里原册。原册当年缺了几页,后来由军需司那边补过一份。将军先前也查过,只是那时线头太散,未能追下去。”
裴定川没有接话。
他当然记得。
当年北地旧案像一团被人揉乱的麻。粮草、军布、药材、脚费,全被拆成许多看似寻常的小笔。查到一处,便断一处。再追下去,总有旧吏告病、账房离京、驿站失火一类的巧事。
他那时只知道这背后有人。
却不知道那只手究竟从哪里伸来。
如今再看,旧账里的写法却忽然有了熟悉的影子。
外庄。
灾耗。
拆账。
这些词早些时候从谢知禾口中出现过。
她说过,有些账最会装得太平。真正要看的,不是某一笔贵了还是便宜了,而是这些小变动连起来后,到底把货和银子送去了哪里。
常青见裴定川久久不语,低声问:“将军,可是这次军布还有问题?”
“不是这次。”裴定川道,“是旧粮草。”
常青脸色微变。
这三个字在将军府里并不轻。它牵着当年的旧案,也牵着裴定川这些年一直没有放下的那条线。
当年北境那一场追查,外头只知道裴定川年轻气盛,敢碰旁人不敢碰的军中旧弊。只有常青这样跟在身边的人清楚,那一回差点要了裴定川的命。
有些话裴定川从不多提。
可旧粮草三个字,每一次被翻出来,都像把当年的刀光和雨夜重新带回书房里。
常青不敢多问,只把灯又挑亮了些。
裴定川把几页账摊开。
“你看这几处。每一笔都是小损耗,可同月又有补调。补调不从原路走,另绕了一段脚费。脚费又分三次入账,最后都落在同一处转仓名下。”
常青仔细看了片刻,眉头慢慢皱紧。
“单看像巧合。”
“太多巧合,便不是巧合。”
裴定川声音很低。
他将几处日期又圈出来。
这些日期隔得不远,却恰好避开了军中月末总核。若是寻常调拨,不必这样碎;若是有人故意拆开,倒正好能在每一次查验时显得不重。
常青看得后背微凉。
“若真是有人拆账,那人很懂军中核账的日子。”
裴定川没有否认。
懂军中核账,懂粮草转运,懂怎样借灾损和补调遮过去,这样的人不会只是一个贪银的小吏。可眼下仍旧只有线头,离能指向谁还远得很。
所以他更不能急。
这几笔还不能说明全部。它们甚至不足以成为拿出去问罪的凭据。可对查案的人来说,一点熟悉的手法,有时比明面上的大错更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