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外仓一早便开了门。
冬日风硬,吹得仓门旁的旗角猎猎作响。来的人不算多,可该看见这场验货的人,几乎都来了。
商会里几家先前等着看热闹的掌柜站在一处,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笑。赵策带着脚行的人在另一边,手下几个驮夫脸上还带着路上的疲色。孙文谦借着过路的名义远远立着,胡永年也来了,衣袖拢得很紧,眼神却一直落在那些车上。
谁都知道,今日表面是验货,实际是在看谢知禾这回到底有没有把话落到实处。
若货差了、少了、迟了,外头笑话她的话会立刻铺满商会。
若货稳了,将军府这一认,便会把她从外城小铺的女东家,硬生生往上抬一截。
谢知禾到时,外仓前的目光一下都转了过来。
她穿得仍旧素净,只在袖口压了一道深色边。身后跟着梁守拙和孙巧娘,没有多带人,也没有摆出什么阵仗。
胡永年远远看了一眼,低声对身旁人笑:“阵势倒小。”
旁人也跟着轻哂。
“阵势小不打紧,货若也小,就好看了。”
这些话传不到谢知禾耳中,却也不必传到。那几道看笑话的目光,本身已足够明白。
她没有理会,只走到自己的货车旁,对将军府负责验货的小吏行礼。
“禾记冬布,按契送验。”
小吏点头,开封。
一车车冬布卸下来,成色、厚薄、尺寸、数量,逐项过。小吏起先还带着公事公办的挑剔,甚至故意多翻了几匹边角。可验到后头,脸色渐渐正了。
他甚至又取了一匹底货,让人当场量厚。
尺杆压下去,旁边几个商会掌柜都伸长了脖子。若这一处薄了,哪怕只差一点,也足够他们回去嚼上半个月。
孙巧娘站在谢知禾身后,紧张得手心出汗。
谢知禾却没动。
她知道那一匹是自己亲手验过的。针脚、厚薄、封记都对,不必在这时候露怯。
小吏量完,脸上的挑剔便淡了些,只在簿上记下一笔。
这批货未必是京中最贵的布。
也没有那些富贵人家喜欢的花样。
可它稳。
针脚齐,布面厚,尺寸无差。最要紧的是先入营的那批底货,一点没有耽误时限,后续补来的也能接上。
军需要的从来不是好看。
是到时能穿,天寒能挡,出了事能续。
赵策在旁看着,暗暗松了一口气。那条幌子线虽被拖了半日,却因谢知禾事前写明,没坏根本。如今验货顺利,他脚行的名声也跟着保住。
孙文谦远远看着,面色比刚来时郑重许多。
他是商会里的人,自然明白这单的分量。谢知禾不是靠低价抢下来的,也不是靠将军府私下偏护才糊弄过关。她是真把路、货、时限都压住了。
胡永年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原以为一个刚冒头的女东家,碰上军需这种大买卖,多半会砸在路上。谁知谢知禾不仅没砸,还把最险的一截走得极漂亮。
验到最后,小吏将簿册呈上。
裴定川这才从仓内出来。
他今日仍是深色衣袍,外披薄氅,神色平稳。众人见他出来,原先低低的议论声立刻收住。
裴定川接过收货簿,翻看几处后,只道:“照契收。”
“是。”
这三个字一落,旁边几个原还想挑刺的商人都先噤了声。
照契收,便是将军府认这批货无误。
因为“照契”二字,把许多闲话都挡了回去。
不是将军府偏心说好,也不是谢知禾私下讨了什么情面。契上怎么写,货便怎么验;货验得过,便照契收。若有人还要说不稳,就得先指出契上哪一处不合。
可他们指出不来。
可裴定川并未止于此。
他将收货簿交还给军需官,目光落到众人身上,声音不高,却足够叫在场的人听清。
“头一批改路分货,是禾记的主意。若照原先整批押路,这单未必能稳。论做事,谢东家这套法子,比许多老牌商号都更牢靠。”
外仓前骤然一静。
这句话太重。
不是私下赏一句好话。
也不是含糊说“辛苦”。
裴定川把功劳明明白白落到了禾记和谢知禾身上,当着商会众人、脚行和将军府小吏的面,认了她的账。
孙文谦神色微变,随即拱了拱手,算是当众认下这个判断。
赵策挑了下眉,低声对手下道:“听见没有?将军认账,这才叫爽快。”
胡永年的脸更黑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知禾站在原地,心里有一瞬极轻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