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没有被人夸过。
顾行舟也曾夸她聪明、会算账、能办事。可那些话多半落在书房里,隔着顾府的门槛,也隔着他身份里天然带着的犹疑。
裴定川这一句却不一样。
它落在光天化日下,落在所有看着她的人面前。
不是偏护。
是认账。
这一点,比任何私下的温言都更有分量。
她很快把心里那点起伏压住,向裴定川行了一礼。
“将军照契认货,禾记照契交货。应当的。”
裴定川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多余情绪,只有极淡却稳的认可。
“后续照此办。”
“是。”
验货散后,商会里再没人敢轻轻巧巧把谢知禾当成靠小聪明冒头的女子。
她是真的能做事。
也是真的能在更大的买卖里扛住风浪。
孙文谦临走前,特意向谢知禾拱了拱手。
“谢东家,今日这货,做得漂亮。”
这话不算多热络,却比从前许多客气话都重。孙文谦是商会里真正懂买卖的人,他这一拱手,便等于把谢知禾从“外头冒出的女东家”看成了能同他们坐下来谈正经事的人。
谢知禾回礼:“孙掌柜过奖,货还没走完,后头还得稳。”
孙文谦听见这句,眼里的郑重又多了些。
赢了一截路便忘形的人,他见得多。谢知禾没有。
胡永年从旁经过,冷着脸没说话。可他袖中攥紧的手,已把心思露了出来。
回到禾记后,孙巧娘难得有些兴奋,连倒茶时都忍不住笑。
“东家,今日胡掌柜那张脸,可真是难看。”
周伯也笑:“他越难看,说明咱们越稳。”
谢知禾把收回来的验货回单放进柜中,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笑归笑,后续批次还没完,不能松。”
梁守拙在旁点头:“东家说得对。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叫人抓错。”
众人应下,各自忙去。
而将军府书房里,常青也将这次收货留下的簿册依例放到了案头。
裴定川本只想再核一遍交货损耗。
这次分货改路,他亲眼看见谢知禾如何在乱局里保住最要紧的一批。那套法子清楚、利落,叫他对这个女东家的判断又重了几分。
可翻着翻着,他的目光却停在了几笔旧年转抄的粮草流向上。
那些数字本不惹眼。
写法也平。
平到像是被人特意磨过棱角。
裴定川把那几行重新看了一遍。
他在军中看账,最怕两种。一种是错得太明显,像是故意推出来让人抓的小鱼;另一种便是眼前这样的,平得没有一点波澜。灾损、折耗、补调,每个字都能说得通,连起来却像有人在水面下缓缓换了方向。
这不像一时贪墨。
更像有人熟知军需往来,也熟知如何让一笔粮草在账上走得毫不起眼。
裴定川指尖顿住。
“常青。”
常青上前:“将军?”
裴定川将那几页旧簿单独抽了出来。
“把灯挑亮些。”
灯火一亮,那几笔被压在旧账里的“灾损”“折耗”“补调”便愈发清楚。
单看每一笔,都像寻常。
可连在一起,便隐隐透出一种不对。
像有人故意把一条直线拆成许多细碎岔路,叫人看不出它究竟通向哪里。
裴定川眸色沉了下去。
军布这单刚认完账,旧粮草里却忽然露出一截影子。
而他几乎立刻想到了谢知禾。
她看得懂路。
也看得懂账面上那些被拆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