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行门口的风冷得厉害。
裴定川那句“你敢担这个责”落下后,连赵策都不自觉把袖口收紧了些。驮夫们远远看着,谁也不敢随意插话,脚行里方才还杂乱的声响一下低了许多。
谢知禾没有躲。
她迎着裴定川的目光,先答了一个字。
“敢。”
顿了顿,她又把后半句补清。
“可我担的,是照这套法子做稳的责。不是明知整批押路会出事,还糊里糊涂硬冲的责。”
裴定川没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很沉,不像在听一句漂亮的表态,更像是在看这句话后头究竟有没有真东西撑着。
谢知禾便转身,将那张补单直接铺到赵策面前,也让裴定川能看清。
“第一路,走东线,押最要紧的底货。不求多,只求稳。车夫和押货人先定,不许临时换。第二路,从南口绕,带补量和不急用的那部分,能迟半日,但不许丢整批。第三路,照旧从北线放出去,动静做得大些,当幌子。”
赵策听到这里,眉头又拧起来。
“你拿第三路去挡眼,万一真被人劫了,传出去可不好听。”
“若整批被劫,就不只是不好听。”谢知禾道,“幌子线的货不全空,叫人看着像有分量;也不全重,真损了不至于伤根。它的用处不是送多少,而是替前两路争时辰。”
赵策沉默。
脚行里的人最懂路上的事。
有时候争的不是一整日,甚至只是一两个时辰。先一步过了某处关口,后头被人堵住的便是虚影;慢一步,满车真货都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
谢知禾又道:“稳线加价,我认。浮线损耗,按限担。幌子线若被拦,先保人,再看货。赵掌柜,我只要一句准话,你能不能按我写的人、车、时辰走。”
赵策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这个年轻女东家最硬的地方,不是敢跟将军说不,也不是敢同脚行讲价,而是她舍得先把话说丑。
把能坏的地方全说出来,反倒比那些只会拍胸脯的人更可信。
“现钱先付一半?”他问。
“现在就付。”谢知禾把薄匣推过去,“到营后立结尾银。若你的人擅自换线换人,后头禾记不再用你。若你照补单走,哪怕路上有险,我也不拿不该你担的东西压你。”
赵策低头看了那只匣子,又看了眼裴定川。
裴定川始终没有插话。
这反倒叫赵策明白,将军府今日是要看谢知禾自己办成这件事,而不是拿将军府的名头来压他。
赵策终于一拍桌面。
“成。我接了。”
梁守拙暗暗松了口气。
可他知道,真正难的才开始。
接下来的两日,禾记几乎没有歇灯。
孙巧娘带人把冬布按成色重新分堆,最厚实、针脚最稳的,全部归到底货一列。周伯和桂婆婆在后头帮着封货,封绳过一遍还不够,谢知禾又叫人在货签上做了暗记,免得半路有人偷换。
货一多,人心也容易乱。
有个新来的帮工把两匹缓货搬错了堆,被孙巧娘当场叫住。那帮工吓得脸都白了,连声说自己不是有意。谢知禾听见,从屋里出来,没有责骂,只叫他当着众人把三堆货重新认了一遍。
“错一次能改,路上错了便未必有机会改。”她道,“今日记住,不是为了罚你,是为了让你知道哪一匹能迟,哪一匹迟不得。”
那帮工连连点头。
孙巧娘在旁看着,心里也更明白了几分。东家不是苛责,是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手里搬的不是寻常布匹,而是整单里不同的命门。
赵策的人来了两拨。
每一拨都要当着谢知禾的面报姓名、车号和走哪条线。有人嫌麻烦,刚皱眉,赵策便先瞪过去。
“谢东家要记,你就报。路上真出了事,这些都是保你命的。”
谢知禾听见这话,抬头看了赵策一眼。
赵策撇开脸,只粗声道:“我接了活,自然也要做得明白。”
常青每日来往禾记和将军府,将时限、军中收货安排、路上回信一一传过来。起初他只是办差,后来见谢知禾一夜一夜地把每一车货盯到封好,眼神也渐渐多了几分敬意。
真上路那日,天还没亮。
巷口冷雾未散,车轮在地上压出湿痕。
第一路稳线走得最早,车不多,动静也轻。押货的人衣着普通,封绳也没有扎得显眼,像只是寻常布行送货。
谢知禾亲自看着每个押货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