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将军府回来时，谢知禾和梁守拙的脸色都不大好。

孙巧娘刚送走一拨来买灯油的客，一抬头便看见两人进门，心里先是一突，随即把声音压低。

“东家，出事了？”

谢知禾点头，却没在前堂多说，只把手里几页货单摊到柜台上。

“周伯，把后头现压的货都点一遍。巧娘，把已经验过的冬布另列出来，成色最稳的放左边。梁叔，把原定几路脚行的单子都拿来。”

她的语气比平时快，却不乱。

铺子里的人听了，反倒先稳住了。

这些日子禾记接下将军府冬布单，人人都知道这不是寻常买卖。可也正因谢知禾从一开始就把规矩、时限、货路说得明白，真出了事，众人并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照她的话各自去做。

梁守拙一边翻脚行旧单，一边把情况简略说给几人听。

“前路可能有匪，北线不稳。原先愿意接这单的脚行，如今也在观望。外头那些盯着这单子的人，怕都等着看禾记怎么砸。”

孙巧娘脸色微白：“那咱们的货不是已经有几车出去了？”

“头一批还没全压上。”谢知禾看着货单，“这就是幸事。”

若当初依照原定做法整批押路，此刻消息传回来，禾记几乎没有周旋余地。可如今底货分开、后续未全动，至少还有调换的机会。

她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飞快列了三列。

最要紧的。

可缓的。

可舍的。

周伯在旁看着，心里发紧：“可舍是什么意思？”

谢知禾笔尖停了一瞬。

“不是不要，是万一真被人拦住，损了也不至于伤根。军需单到了这一步，最怕想着每一处都不丢，到头来反倒连最要紧的也保不住。”

周伯听得心里不舒服，却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从前他们在清河村穷惯了，哪怕一把米也舍不得丢。可如今这不是一户人家过日子，而是一场牵着将军府和禾记名声的大买卖。该保哪一处，必须先狠下心分清。

谢知禾盯着那三列字，脑中把头一批货重新拆了一遍。

成色最稳、最急用的底货，必须先入营。

能晚两日、不至于立刻坏事的，往后压。

另有一部分，足够看着像真货，却不至于伤筋动骨，可做幌子。

梁守拙看着她落笔，沉声问：“你是想改路分货？”

“不只是改路。”谢知禾抬眼，“还要分险。”

她指尖压在最上头那列。

“最不能出问题的，走最稳的线，哪怕贵些，也得先送进去。其余的拆开，别给人一锅端的机会。”

“脚行未必肯配合。”梁守拙道，“一听前路有匪，最先做的就是抬价。更坏的，怕是干脆不接。”

“那就找肯把话说清的人。”

谢知禾把几张脚行单一一翻过，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赵策。

梁守拙眉头皱起：“这人看钱办事，脾气也硬。先前同几家商号都有过争执。”

“看钱办事，反倒好谈。”谢知禾把单子收起，“怕的是嘴上讲义气，临到路上又换说法的人。赵策要价明，规矩硬，只要把银子、时限和后头能给他的活路摆清，他未必不接。”

她还有半句话没说。

这种时候，最不能找同大商号牵扯太深的脚行。外头那么多眼睛盯着将军府这单，谁知道哪条线早被人打过招呼。赵策名声不算好听，可他同几家老商号都闹过价，反倒少了几分被人一口拿住的可能。

梁守拙明白她的意思，低声道：“你是想用一个不讨人喜欢，但讲价讲在明处的人。”

“对。”谢知禾道，“这时候，好说话未必是好事。”

梁守拙沉默片刻，点头：“我陪你去。”

傍晚前，谢知禾带着梁守拙去了脚行。

脚行门前车马杂乱，驮夫们或坐或站，见她一个年轻女子进来，目光都带了点打量。赵策正站在门口看人搬货，身量结实，眉眼里带着常年跑路的人才有的精明和警惕。

这地方同商会厅堂完全不同。

商会里的人说话绕，笑里也藏着秤。脚行门口却都是泥、水、汗和车辙。谁的车能跑，谁的人肯卖命，谁收了银子还临时换线，在这里一打听便能知道七八分。

谢知禾一进门，就闻见混着草料和湿土的气味。

她没有嫌，也没有露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