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策看见她站得稳,眼里的漫不经心才收了一点。
“谢东家。”他抬了抬眼皮,“我早听说你接了将军府的大单。可眼下前头不稳,这活我不敢随便应。”
话说得滑。
不是不接,是等她自己把价抬上来。
谢知禾没有绕弯子。
“我不要你整批护,只要你替我拆三路。”
赵策这才正眼看她:“三路?”
“稳线一条,浮线一条,幌子一条。每条走什么货、什么时辰出、遇事先保哪一条,我都写给你。”
她把补单往桌上一放。
赵策低头看了几行,眉头渐渐皱紧:“你这是把第三路拿去试刀?”
“是拿第三路挡眼。”谢知禾道,“幌子线不是全空,也不是全重。真被盯上,损失在契里先限住。可只要最要紧的底货先进营,这单就没塌。”
“人呢?”赵策忽然问。
谢知禾抬眼。
赵策道:“货能舍,人不能舍。你若只顾着底货,让我手下的人拿命去挡眼,这活我不接。”
这一句倒叫谢知禾多看了他一眼。
她原先只听说赵策看钱办事,脾气硬。如今看来,这人虽粗,却还知道底下跑腿人的命不是货价里随便一项。
“幌子线先保人。”谢知禾道,“遇拦不硬冲,能拖便拖,能退便退。货损在限内我认,押货人若按补单行事,我不追责。”
赵策脸色这才稍缓。
赵策没立刻答。
他在脚行里混了多年,最怕的就是外头东家只会一句“无论如何给我送到”。这种话听着豪气,实则最容易把跑腿的人推进死路。谢知禾这张补单却不同,她把哪路重、哪路轻、哪路可以拖都写得清清楚楚。
赵策问:“现钱呢?”
谢知禾将一只薄匣推过去。
“稳线加价,我今日先付一半定银。到地方立刻结尾银。若这一回做顺,禾记后头的布货、油货,先问你赵策。”
赵策眼神一动。
银子和后路都有了。
他没有立刻伸手,只盯着她道:“若真遇上事,货损了,谁认?”
“按补单认。”谢知禾道,“稳线若因你的人误时、换人、误路,你认。若因前头突发拦路,我认契中限额。浮线和幌子线另按写好的限担。你不用替禾记背不该背的,禾记也不会替你的人填糊涂窟窿。”
赵策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谢东家倒难糊弄。”
“我不是难糊弄。”谢知禾收回手,“我只是没本钱被人糊弄。”
这句话一出,梁守拙心里忽然一酸。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场面话。
她这样一步步算到今日,从来不是因为天生爱把人防得死,而是因为她每一次糊涂,都可能被更大的手轻轻一压,压得翻不了身。
赵策低头又看了补单一遍。
“我再问一句。”他道,“你敢担这个责?”
可这句话刚落,门口却传来另一道沉稳声音。
“谢东家。”
谢知禾回头。
裴定川不知何时已同常青站在脚行门前,身上还带着外头冷风。他显然听见了后半段,却没有打断,只在此刻把目光落到她身上。
“你敢担这个责?”
这句问得比赵策更重。
不是问她敢不敢出银子。
而是问她敢不敢在将军府、脚行、禾记和商会所有人的目光下,把这套分险的法子真正落到路上。
谢知禾把补单压在桌面上。
她迎着裴定川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退意。
“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