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原有的契书旧例,很快由常青取了来。
纸张厚实,条文整齐,字里行间带着官府和军中惯有的冷硬。若换作寻常商户,能拿到这样一份契,恐怕已先觉得是体面,哪里还敢挑剔。
谢知禾却没有急着谢恩。
她把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先将交货期限、损耗认定、途中改路权限,以及临时加量几处圈了出来。
常青站在旁边,见她落笔不犹豫,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谢东家先前能把分批交货谈下来,已算胆大。按理说,此时就该见好便收,免得叫将军府觉得她事多。
谁知她看完后,第一句话便是:“这里还得再细。”
裴定川看着她。
“怎么细?”
谢知禾抬手指向其中一处:“此处只写途中损耗由供货方酌情补足,这不行。若是寻常天寒路阻,我认该认的。可若是将军府临时催改、脚行因前路风声变卦,或收货时又添新的成色说法,不能一概都压到禾记头上。”
常青听得眉心一跳。
这话太实,也太硬。
将军府历来采买,外头商号多少都要让几分。谢知禾却像没看见那块高门牌匾,只看见纸上每一个可能出事的空处。
裴定川没有动怒,只道:“继续。”
谢知禾便真继续说下去。
“第一,分批交货后,每批到货验明便结该批银,不拖到最后一总结。禾记小,不比大商号银子厚,若总账压太久,后头补货会受影响。”
“第二,若途中需紧急改路,禾记得有先行处置的权。事后可按契报备,但不能等一层层来回递话,等话回来,车早堵在路上。”
“第三,拒收只能按契中先写明的成色、厚薄、尺寸,不得到收货时再添别的说法。”
“第四,若将军府临时加量,另立补单。补单按当时市面价、脚费和时限重新议,不可并到旧契里含糊算。”
她说得有条不紊。
没有半分讨好,也没有借机抬价的贪相。每一条都只围着两个字:清楚。
清楚,才不会扯皮。
清楚,才敢担责。
裴定川靠在椅背上,等她说完才问:“你就不怕条件提得太细,将军府转头换一家?”
谢知禾看着他,答得很快。
“若将军府只要个听话的人,自然可以换。可若要能把单子做稳的人,这些就该先写明。”
她停了停,又道:“我不怕担责,怕的是责从来没说清,到时谁手大谁说了算。”
这话一出,外书房里静了片刻。
常青终于忍不住抬眼去看裴定川。
他跟随裴定川多年,最知道将军厌恶什么。裴定川不怕下头人说难,也不怕有人提出异议。他最厌恶的,是事前一味应承,事后又推说无可奈何。
谢知禾偏偏避开了这一点。
她不是在替自己逃责。
她是在把该担的责,先划到明处。
裴定川眼里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
他把契书推给常青。
“按她说的改。”
常青应是,低头重新誊写时,心里已明白,这不是将军一时被说动,更不是迁就一个女东家。
这是认。
认谢知禾有资格站在这张契书另一边,同将军府明明白白地讲条件。
契书改到傍晚才定。
中途有几处常青按旧例写得含糊,谢知禾都一一指出。裴定川没有嫌烦,偶尔问一句,她便把缘由说清。梁守拙后来被请进来核算脚费与货期,看见桌上那份越来越厚的契,眼神都沉了几分。
最难磨的是“临时改路”四个字。
常青照旧例写“由供货方自行周全”,谢知禾当场便摇了头。
“自行周全可以,但要看为何改路。若因禾记误了备货,当然由禾记担。若因将军府临时催时限,或军中另改收货处,脚费便不能仍旧算在禾记头上。”
常青笔尖停住,看向裴定川。
裴定川只问:“若半路遇匪呢?”
“先按险情处置,再照限担。”谢知禾道,“这类事不能全由一方吞下,也不能到了出事时才临时争。将军府要的是货,禾记要的是活路。两头都不能被一笔糊涂账拖死。”
这话不好听,却实在。
裴定川沉默片刻,便让常青改。
这一下,连梁守拙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能让一个女东家在将军府书房里这样改契,且改完仍不恼,这份胸襟不常见。更要紧的是,裴定川不是不懂上位者能占便宜,他只是没有把这种便宜当成本该拿的东西。
他在商路上见过太多买卖。
越大的买卖,越爱拿“人情”“信义”“往后还有路”来压人。可真到出事时,最先被推出来担罪的,也常常是那些当初没把话写清的人。
谢知禾今日这番寸步不让,看似麻烦,实则是在给禾记留命。
最后双方落押时,天色已经暗了。
谢知禾按下指印,指腹离开纸面时,心里反倒比谈下这单那一刻更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