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安稳不是因为将军府给了她多少体面。
而是因为从这一刻起,禾记同将军府之间,不靠模糊的赏识,也不靠谁一时心软。
靠白纸黑字。
靠照契认账。
她将契书收好,起身告辞。
裴定川送到门前,只说了一句:“头一批货,按你定的时限走。”
谢知禾点头:“我会盯住。”
回到禾记后,前堂还亮着灯。
孙巧娘和几个帮工已经把布样、封绳和货签分好。周伯手里拿着新点过的货册,桂婆婆在一旁替熬夜的人备着热汤。没人多问将军府里谈得如何,只看谢知禾把契书放进柜中,众人的心便像跟着定了一定。
接下来几日,禾记上下都忙起来。
梁守拙亲自盯着验布。
孙巧娘带人核对成色,一匹一匹摸过厚薄。
周伯负责看封条,连车上绳结都要再查两遍。
作坊那边也没少费心。
有一家听说是将军府的货,半夜忽然想涨价,派人来递话,说冬布料子紧,若不加银便只能往后排。谢知禾听完,只让孙巧娘把那家的备用名册划掉。
“不谈了?”
孙巧娘有些意外。
“这时候临时咬价,后头只会更难缠。”谢知禾道,“军需不能交给这样的人。少一成货,我们另凑;若让他尝到甜头,后面每一批都要被他拿住。”
梁守拙听后点头:“这才是接大单该有的狠劲。”
狠的不是压人。
是该断便断。
谢知禾每日等前头传回消息,确认哪家作坊按时交货、哪路脚行未变,才肯熄灯。
头几辆车顺顺当当出了城,沿官道一路往北。
可第四日傍晚,她正在铺中对账,常青忽然进门。
他来得急,却仍先按礼拱手。
“谢东家,将军请您过府一趟。北线传回消息,路上不太平。”
谢知禾手中笔锋一顿。
她抬眼看向常青。
“出什么事了?”
常青没有在铺中细说,只道:“疑似有匪,沿路脚行也开始犹豫。”
梁守拙脸色立刻沉下。
孙巧娘也停了手。
谢知禾把笔搁下,起身时没有慌,只回头吩咐:“周伯,把后头现压的货再点一遍。梁叔,带上原定几路脚行的单子。”
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事,还是来了。
可她心里也明白,正因为来了,先前在契上争下的每一个字,才到了真正要用的时候。
到了将军府,传信兵已在厅中候着。
裴定川见她进来,只略一颔首,示意传信兵把话再说一遍。
“北线疑似有匪踪,前头脚行不肯照原定时辰放车。另有几处驿点说近来路上有人盘问货车,专挑冬布和药材看。”
传信兵说完,额角还带着风尘。
这消息显然是快马送回来的。纸上几句话,背后却是实打实的路险。若前头只是脚行借机抬价,尚能谈;若真有人盯着冬布和药材,事情便不只是货路不稳。
谢知禾心里一沉。
冬布、药材,都是军需里最要紧的东西。
有人专挑这些看,说明这条路上未必只是偶遇匪患,更像有人已经知道将军府近日在核采,故意来探。
常青脸色更沉。
契刚立下,前路便有凶信。若说全是巧合,未免太巧。
谢知禾没有急着说话。
她低头看着铺开的货单,把第一批货在心里重新拆了一遍。
裴定川看向她。
“谢东家。”
“我在。”
“现在,轮到你来告诉我,契上的法子到了真路上,要怎么用。”
谢知禾抬眼。
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纸上的每一条都已经离开了案面,落到了真正会流血、会丢货、会压垮人的路上。
她深吸一口气,将货单往前推。
“先分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