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批交货?”
裴定川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谢知禾压住的那一行字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前回只说这单要重看界线。如今给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要改将军府原定的做法。”
谢知禾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因为若照原定做法,这单迟早要出事。”
常青站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
外头商人来将军府谈事,多半先顺着裴定川说,哪怕心里有别的算盘,也要把话绕上三绕。谢知禾倒好,一开口就把将军府原先的安排否了。
她并非不懂这话的分量。
她只是更清楚,若此时为了保住单子把话说软,后头真出了差错,便再没有转圜之地。
谢知禾把第二页翻开,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分明。
“第一,若一口气压整批货,禾记手里的活银会被拖住。路上哪怕只坏一处,后头补货便跟不上。第二,这单如今已有风声,商会里盯着的人不止一家。整批押路,等于把所有东西都摆给旁人看。第三,将军府要的是冬衣稳供,不是某一日车马排得好看。”
裴定川指尖轻轻点了下案面。
“所以?”
“所以分三批。”谢知禾将后头几页摊开,“第一批只押底货,先稳时限。第二批补足数量,按第一批回信调快慢。第三批做缓冲和补损,另走一条可改的线。三批不同脚行、不同出城时辰,哪一段出岔,都不至于整件事全塌。”
她说得快,却不乱。
每一页上都有对应的数、路、时辰和应变之法。裴定川低头看过去,便能看出这些不是她坐在家中拍脑袋写出来的。脚行的价、作坊的补货力、哪一批能迟、哪一批不能迟,都写得很清。
其中有一页边角还沾了极淡的泥痕。
常青眼尖,看见后心里一顿。他原先听说谢知禾这三日到处问路,却没想到她当真去了那些脚行和城郊作坊。许多人做条陈,只会让底下人报个价,再用漂亮字誊一遍。谢知禾这几页却不一样,连哪处驿点雨后泥深、哪家作坊夜里能不能赶一批,都写得明白。
这份细,不像商人讨好高门。
更像一个真要把货送到的人,在替自己留命。
他却没有立刻松口。
“若我不改呢?”
这一句落下,外书房里像忽然多了一层寒意。
常青眼皮微跳。
他知道裴定川这是在试。
试谢知禾究竟是真看懂了险处,还是只在将军府面前卖一份胆色。
谢知禾也听懂了。
她甚至知道,此刻只要退半步,说一句“也可依将军府旧例”,这单或许就能轻松许多。可那轻松是假的,后头每一道裂口都会由禾记自己去填。
她抬眼,声音很稳。
“那禾记不接。”
常青的呼吸都轻了。
裴定川看着她,眸色沉沉:“你不怕丢了这单?”
“怕。”
这个字答得太快,倒让裴定川眼中划过一丝意外。
谢知禾没有把自己说成无所畏惧。
“我怕丢单,也怕被外头人笑话。禾记走到今日不容易,这样的机会若错过,往后未必立刻还有。可我更怕明知不稳,还为了不丢眼前这点机会硬撑。那样丢的就不只是一单,是禾记整条命。”
她把其中一页往前推了推。
“我不是同将军抬杠。若只是寻常买卖,或许还能凭人情拖一拖、补一补。可军需不能。将军府要稳,禾记也要活。这两件事若不能一开始就说清,后面谁都不好看。”
这话说完,谢知禾自己也听见心口的跳声。
她并非天生不怕权势。裴定川坐在那里,哪怕身上穿着常服,也仍是镇北将军。她拒绝的不是一个寻常掌柜的旧例,而是一座将军府原定的安排。
可她更怕另一种事。
怕自己明明看见前头有坑,却因为对方身份重、因为眼前机会大,便低头装作没看见。
她在顾府时已经装过太多次糊涂。
如今不想再装。
裴定川低头看她推来的那一页。
上面列着几种最坏的情形。
整批押路被卡。
脚行临时加价。
第一批迟到后后续补货失序。
老商号趁机压价抢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