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将军府出来时,天色尚早。
街上车马渐多,卖热汤的摊子刚把炉火拨旺,白雾混着冬日冷气往上升。谢知禾坐在回禾记的车里,手指按着袖中的薄簿,脑中已把三日拆成了许多细碎的时辰。
路要重问。
脚行要再谈。
冬布底货得现点,备用货要看哪家作坊能补。若遇雪,哪一段官道最先堵;若遇临时改线,哪一处能落脚;若有人半路抬价,又该先让哪一项,保哪一项。
这些不是坐在桌前凭空能写出来的。
回到禾记后,她没先喝茶,径直把梁守拙叫进后院,把裴定川提出的几项要求说了。
梁守拙听完,当场就骂了一句:“狠。”
孙巧娘正端着茶进来,吓得手一抖:“怎么了?”
梁守拙看向谢知禾,眉头深得能夹住一根针:“三日,要路线、损耗、分批,还要应急改路。他这哪里是要你回话,是故意把门槛垒到你眼前,看你能不能爬过去。”
谢知禾把纸摊开,已经开始落笔。
“既是试,就让他试明白。”
梁守拙一噎,随后又叹:“你这性子,有时候真叫人不知道该劝还是该帮。”
“劝也要帮。”谢知禾抬头看他,“梁叔,这三日我缺不得你。”
梁守拙看着她眼里的清亮,终究把袖子一卷:“说吧,先从哪里下手?”
禾记前头照旧开门。
孙巧娘领着几个妇人看货,桂婆婆在后头熬粥,周伯则被谢知禾打发去城郊几处小作坊问货。谁家冬布压着多少,哪家的织口最稳,哪家看似便宜却爱在交货时掺薄,全部都得记下来。
梁守拙带着谢知禾去找旧脚行。
第一家脚行还算客气,掌柜听说是将军府冬布,先把笑堆了满脸。可等谢知禾问到若北线不通能否改东线、改线脚费如何算、车夫能不能提前定名,掌柜便开始支吾。
“谢东家,路上的事哪能说得这样死?”
谢知禾便合上小册。
“说不死不要紧,我只找能先说清的人。”
第二家更直白,开口就把价抬了两成,还不肯写明误时如何处置。梁守拙险些当场发火,被谢知禾抬手拦住。
出了门后,梁守拙问她:“不再磨一磨?”
“这时候还要故意抬虚价的人,后头真出了事,只会更贪。”谢知禾道,“不能把底货交给这样的人。”
梁守拙一听,便知道她不是怕贵。
她怕的是人不稳。
脚行里人来人往,驮夫身上带着汗气,车轮碾过泥水,把巷口压得发黑。那些老脚头一听将军府冬布,眼神先亮,再一听要问改路和时限,便又一个个含糊起来。
“谢东家,不是我不接,这种活可不好说。”
“路上若稳,价还能谈。若不稳,咱们的人也得吃饭。”
“北线近来风声不好,谁知道会不会出岔?”
谢知禾不与他们争,只一条条问。
哪段路难走。
哪处有可临时歇脚的仓棚。
若从东门绕出,多出多少脚费。
若南口改道,最迟能比原路晚多少。
她问得太细,几个脚头起先还想随口糊弄,后来也渐渐收了轻慢。
梁守拙跟在她身侧,看她一边听,一边在小册上记,心里不由暗叹。
这哪里还像一个刚起势的小东家。
她不像是在做一笔铺子买卖,倒像是在把一条看不见的路从泥里一点点摸出来。
入夜后,禾记后院灯火未熄。
谢知禾面前摊了三四张纸。
一张写正常出货。
一张写途中遇阻。
一张专算损耗。
还有一张,专门列出哪些货必须先进,哪些可缓,哪些能在万不得已时舍一部分。
桂婆婆端着热粥进来时,瞧见满桌纸,半晌没敢把碗往上放。
“这些都要写给将军看?”
“不是全给他看。”谢知禾接过粥,“有些是给我自己看的。”
桂婆婆不懂买卖,却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沉。
一个人真要做事,最先得瞒不过自己。哪些能做,哪些只是强撑,心里若先装糊涂,外头再漂亮的说辞也没用。
她把另一只碗递给梁守拙,小声道:“你也劝她歇歇。”
梁守拙苦笑:“劝过了。她这会儿比我清醒。”
周伯回来时鞋上沾着泥,手里攥着几张小作坊给的回话。